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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上场就受到了雷动般的喝彩,孟怜笙甚至无需开口,单从身段上就脱颖于衆,花朝月夜,明艳动人。这就算碰头彩了。
西皮二黄明快地响,清朗的戏腔在胡琴师傅促弦急丶幽续调的伴奏声悠悠而至。台上的人演的认真,台下的人看的痴迷。
薛良平时只觉这戏腔调子拉不断丶唱不完,从前也只主动去看过霍俊芸的武生戏,好歹有几段打戏吊精神,可一看旦角戏就困,就好像是在战场上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眼皮子都撑不开。
可今天良帅一直紧盯着台上,没有一丝疲意,贾涟舟也不知他看出个什麽门道没有,只知道他今天比往常精神,啧…不正常。
台上的人甩袖掩口,云鬟雾鬓,烟视媚行。他今天眉眼的妆高贵又不乏灵动娇媚,这麽一笑也不知勾了多少人的心。叫好声又此起彼伏了。
和他配戏的生角一出来,台下就更沸腾了,一个老戏迷半眯着眼:“我听这调门是…和霍老板师出同门的陈问柳!陈老板?”
“呦,那可真了不得,孟老板竟能请的动这尊佛。”
“可不是,谁不知陈老板两年前就洗手不唱了。就连去年名旦李素素请她搭戏都没应!”
“诶,爷们儿回神了,快瞧孟老板的卧鱼儿!”
张臂旋身後踏脚,左脚跟贴住右大腿,右腿弯曲两膝盖层叠坐地,左手暗掌上身拧回,正是翻身接卧鱼,美极丶柔极的动作。
台上的人腰软的好似橡皮捏的,只这一个动作就能看出孟怜笙的台上功夫有多到位。
“哎呦呦,真了不得了嘿!”
池座里的喝彩声让柳白梅嘲讽的笑容收了收,不过一想到明天他们的戏,就又端起那份神气来。
台上是不知名朝代的公主为了爱情悔了三次与当朝三位贵族的婚,最後打破封建礼教与心爱之人私奔的故事。
“破此节俗旧礼,妾与君郎同归去~”
薛良半眯着眼睛看公主与他心爱的郎倌策马江湖,忽听锣鼓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音很小。
没人在意。可别人听不出他不能听不出——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薛良十六七岁就从了军,征战沙场十年的经验使他快速调整好了状态,只是这最好的状态不是警惕提防,他甚至连动都没动,简直坐以待毙一般。
可他知道,那声音贾涟舟也听到了,和他的好副官默契的交换了个眼神,于是在枪声响起的刹那间,参军十年的良帅无比熟练又惊慌失措地先钻到了桌子底下,又踉跄着躲到贾涟舟身後,不过这子弹并不是奔着他们来的,而是打中了一位来三晋省视察的委员长的面门。
一时间悦天楼里的票友们四处逃窜,二楼那些有钱的富商们无处可逃,可又个个都是怕死的,只好齐齐低下他们尊贵的头颅,哈腰萎在桌子底下。
当然这杀手就不一定奔谁去了,贾涟舟为薛良挡住另一侧的杀手,薛良见状各种惊呼,然後慌慌张张地说:“贾涟舟!快快快!快把枪给我!”
可在接到那黑亮的物什後他仿佛不会用一般,哪怕杀手离得只有五步近他也是射了好几枪才命中,这一枪打完他仿佛很得意一般整理着头发,却不见有人摸到他身後偷袭,“扣子咋开了?”
薛良低头的同时还侧了侧身,完美躲过。
薛良的目光移到三尺高台上时却慌了神,正见一个黑洞洞的东西直指着台上的公主,而与他私奔的生角早就没了影子。
薛良在心里暗骂了声该死,他还不如带着兵来。
那杀手的手扑了个空,还要再上,薛良大叫着快速躲闪,整个人又狼狈又怂包,电光石火间就靠近了红木栏杆,他一弓腰看似躲闪般跳了下去,直扑向被枪口对准的孟怜笙。
三尺高台离地面有一定的高度,所以二楼到台上还不算特别高,且薛良自身就有武术功底,这一摔对他的杀伤力没多大,可苦了被他扑倒的孟怜笙,摔的後背直疼,幸好躲过了那子弹。
贾涟舟一个翻滚到了栏杆旁,举枪击毙了要袭击孟怜笙的杀手,见薛良拉起孟怜笙进了後台这才放心。
“你以前不是说你的仇家都被杀光了吗?”孟怜笙有些气道,好好的一台戏就被这麽搅和了。
“咋的?新仇旧恨我能管得了吗?”薛良硬气道。
後台倒是没人来过的样子,也没有人,估计是都逃了,现在只剩他二人。
孟怜笙撇了他一眼,闷闷的不说话了。
薛良见身着戏服的孟怜笙无恙长出了口气,讪讪地问他:“和你搭戏的那孙子谁啊?跑也不拉着你一块。”
得,尊佛变孙子了。
孟怜笙解释道:“不是,她一个姑娘家自然害怕,而且还是我师叔,我当然要掩护她,让她先走了。”
薛良这才听出和他搭戏的是个坤生,他只觉得孟怜笙是个煞笔:“你掩护她!?你自身难保了还掩护她?刚才要不是我……现在你的尸体就在台上了!”
挨说的人像犯了错的小猫般缩着脖子,声音低低的:“我死在台上也算死得其所。”
这话不是犟嘴,好在公主私奔这折戏唱完了,不然他还真有一直在台上演到最後一刻的想法,他们这行,一向是开腔就不能停下的。
“孟怜笙,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你师父就算是知道自己要死也写得信让我照顾好你,这才几个月?你今天要是真死在台上,你想让我後半辈子怎麽活?”
薛良的声音并不大,可带着比枪口还重的寒气,最後几个字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可薛良说完就有些後悔了,因为他看见了孟怜笙眼睛里泛的泪花,心道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些,又怪孟怜笙是女孩儿脾性这麽不禁说,并不知道孟怜笙是为着刚才的戏想哭又硬憋回去了。
他鲜少叫他的大名,这一叫就一定是最正经的事。孟怜笙也知道薛良是真的担心他,替他後怕,于是缓了声调道:“不是,薛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以後会小心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怜笙说话间单手摇了摇他的胳膊,让人分不清他这是在道歉还是撒娇了。
他红粉掺杂的脸上带着几分女子的媚,又柔的恰到好处,称作“绝世而独立”也不为过。
只是薛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自觉咽口水,把这归咎于戏妆的衬托,他没好气说:“行了,别故意用这幅女人样子说话,我不吃这套。”
“嗯?”孟怜笙不解又有些委屈地瞧他,也不解释,只是瞧。
薛良承认的确被这双眸子瞧得心里发飘,他无奈道:“你以後别老顺脑瓜子冒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