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于龙在陈雪家的沙上醒过来,脖子酸得厉害。他揉着后颈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条毯子——陈雪半夜起来给他搭的。毯子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和平时自己那条完全不一样。
厨房里传来响动,油烟机嗡嗡的,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他走过去,看见陈雪穿着围裙在煎蛋,头随便扎着,几缕碎垂在脸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洗脸吃饭,今天陪我去派出所。”
于龙愣了愣,心里有点暖。很久没人给他做过早饭了。上一次,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半小时后,两人出门。陈雪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比昨晚好多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外套,头扎得整整齐齐,走路时梢一甩一甩的。
“于龙,昨晚谢谢你。”
于龙摇摇头:“别这么说。”
两人走到路口,正准备过马路,突然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七八个人挤在那儿,探头探脑的。
人群中间,一个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
有人在劝:“大爷,别急,肯定能找到,孩子跑不远。”
“找了半天了,报警吧,赶紧报警。”
老人抬起头,满脸是泪,七十来岁的样子,头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举起来给人看,手都在抖:“我孙子,五岁,走丢了……我就买个菜的功夫,出来人就不见了……”
于龙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看陈雪,陈雪也看着他。
“你先去派出所报案,我陪大爷找孩子。”于龙说。
陈雪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她知道于龙的脾气,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管。从第一次见他,她就知道。
于龙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
“大爷,您孙子叫什么?在哪儿走丢的?”
老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叫豆豆,小名豆豆……就在前面那个菜市场,我进去买把葱,出来就不见了……就五分钟,五分钟啊……”
于龙扶他起来,老人身子软,差点站不住。
“别急,咱们慢慢找。您有孩子照片吗?”
老人把照片递给他。照片有点旧,边角都卷了,但能看清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蓝色小外套,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亮亮的。
于龙看着照片,脑子飞快转着。
五岁,菜市场走丢,半小时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去哪儿?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资料——走失儿童常见的几个去向:一是被好奇的东西吸引,比如玩具、小动物、亮晶晶的东西;二是往熟悉的地方跑,比如家、幼儿园、常去的公园;三是被人带走,那是他最不愿意想的一种。
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稳:“大爷,您孙子平时最喜欢去哪儿?最常去哪儿玩?”
老人想了想,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公园……他最喜欢去公园,看人家放风筝,一看就是半天,拉都拉不走……”
“哪个公园?”
“就前面那个,太阳宫公园,走路十几分钟。”
于龙站起来,拉着老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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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
太阳宫公园。
公园不大,人也不多。这个点,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刚散,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戴着耳机。还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聚在一起聊天。
于龙和老人分头找。他沿着小路跑,眼睛四处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滑梯、秋千、沙坑、小树林,一个一个看过去。
跑到儿童游乐区,他突然停住了。
滑梯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蓝色小外套,虎头虎脑的,正专心致志地玩沙子,旁边堆了一堆小石头,还有几片树叶。
于龙走过去,蹲下。心跳得很快,但他压着。
“小朋友,你叫豆豆吗?”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沾着沙子,鼻尖上也是,眨巴眨巴眼睛,一点也不怕生:“你咋知道?”
于龙笑了,掏出手机给老人打电话,手都有点抖:“大爷,找到了,在公园儿童区。”
五分钟后,老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孙子,老泪纵横,哭得说不出话:“豆豆!你可把爷爷吓死了!吓死了……”
豆豆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还在挣扎,小脸憋得通红:“爷爷,我看沙子里有好多亮晶晶的石头,我就捡石头……”
老人抬起头,看着于龙,突然就要往下跪。膝盖都弯下去了。
于龙一把扶住他,架着他胳膊:“大爷,别别别,地上脏,凉。”
老人拉着他的手,手都在抖,瘦骨嶙峋的手指攥得死紧:“恩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我以后……”
于龙摇摇头:“我叫于龙。大爷,以后看好孙子,别让他一个人跑。孩子小,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