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扎心不已,几个原本快要放弃的兵卒,眼睛赤红,嘶吼着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二十圈跑完。大部分人直接瘫倒在地,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只有寥寥数人还能勉强站着,但也浑身湿透,摇摇欲坠。
冯般若勒住马,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人群,没有丝毫怜悯。
“都给我站起来!”她厉声道,“敌人杀来的时候,会等你们喘够气吗?”
在韩紫英等人的呵斥和催促下,兵卒们挣扎着爬起来,队列比开始时更加歪斜,但至少,没有人再敢直接躺倒。
“现在,练臂力!”冯般若指向校场边那些石锁和几捆新削的木弓。
“两人一组,举石锁五十次。举不完的,拉着空弓瞄准半个时辰!”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艰苦。举起石锁对于这些虚弱的手臂而言难如登天,拉动弓弦更是让不少人龇牙咧嘴。校场上充斥着粗重的喘息丶石锁落地的闷响和弓弦无力的嗡鸣。
冯般若穿梭其间,不时停下指点。
“腰腹发力,不是光用手臂。”
“瞄准时气息要稳,手不要抖。”
她甚至亲自示范,轻松拉开一把硬弓,姿势标准,稳如磐石,令人暗暗咋舌。
当冯般若终于松口,同意上午的操练暂且如此之时,所有兵卒都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但他们眼中之前的麻木和怀疑,似乎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异样的光辉所取代。
对于他们今天上午的表现,冯般若已经很满意了。身体的打磨非一日之功,但她至少已经把这潭死水搅动了起来。这二百人中未必所有人都能坚持到最後,但只要有一个,有一人能撑到最後,她就相信,她能组成一支史无前例的丶骁勇异常的轻骑兵。
接下来的日子,北风卷雪的校场成了磨盘。冯般若练兵,不讲花架子,只求实效。
她将有限的粮草分出三六九等,能拉开一石弓的多吃肉,跑完二十圈不倒的加炊饼。韩紫英带着几个女兵手持名册立在旁边,谁偷懒,谁拼命,记得分毫不差。不过三五日,这群原本站都站不稳的汉子,眼里便冒了绿光。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那口实实在在的羊肉干饭。
她又令柳青将废弃营帐拆了,缝制成数百个沙袋。天不亮便逼着他们绑在腿上跑山。有人暗中咒骂她是“女罗刹”,可当月末发饷,几个练得最狠的瘦猴竟真领到了双份铜钱,昔日的画饼眼见成了实打实的实惠,便谁都坐不住了。
眼见男兵渐渐步入正轨,冯般若也逐渐开始她的下一步打算。
光着二百个男兵远远不够,郗道严给了她征召女兵一百人的职权。而对于征召女兵,她没有张贴告示,只让旧时军中医管家的女儿苏沉璧背着药箱走街串巷。遇上妇人隐疾,苏沉璧便施针赠药,临走时再多提一句:“马娘子营里,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凭本事吃皇粮,受伤了还有女医官亲手诊治。”
同时,她又让十二个已初具锋芒的女兵也每日穿着利落的骑射服,每日穿行于市集。
终于在一个雪後初霁的清晨,第一个外来的女郎在校场外徘徊了半个时辰,才鼓足勇气对守门的女兵说:“我……我想试试。”
此後,又有不少年轻女郎求生无门,来到冯般若的校场上投军。冯般若回到明王楼,将这件事儿讲给他听,他闻言也笑。
“我早知道,您一定做得到。”
冯般若这一句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也是运气好。”
如今已经是四月份了,天气渐渐转暖,明王楼的雪柳寒梅都萌生出了新芽,可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鹤氅,说话时动不动还要咳嗽,冯般若碰到他的手,仍觉得冷得像一块冰。
她第一次问他:“你的身体怎麽样,现在还要不要紧?”
他一边咳,一边对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道,“你好好的,你能好好地就成了。不必管我,我还死不掉。”
冯般若听了这话,满心就剩下生气:“你说什麽浑话!你在我面前还逞什麽强?你的身体怎麽样,难道我一点都不知道麽?我看你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所以直到今天,还对我‘您’啊‘您’的,有事没事还叫我王妃。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您的小字,我这样的人怎麽配叫呢?”
“你是什麽样的人?”冯般若更加生气,“你不是我的朋友吗?北疆八千里,我为了你才在这儿,你是我最熟悉的人,我们在一起做了多少事,可你待我竟还这样生疏?”
她眉头一拧,忽然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连鼻尖都莫名有些发酸。
“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过朋友,你没有把我当成是自己人!”
她拂袖要走,却不想被他扯住衣袖。他将整张脸都咳成绛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晕厥,她终究是不忍心,回到他身边。
“郗道严!”
他身体往後倾,几乎晕倒在地上,最终却只是落进她怀中。她手撑着他的脸,像当初在邺城时那样一叠声地唤他不要死,然而在她那滴眼泪要坠不坠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将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挪到自己的心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