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让她用冻僵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身体。她看着冯般若,看着这个带来毁灭也承诺救赎的女人,沾满雪沫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丶近乎破碎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冻得青紫的嘴唇颤抖着,用尽最後一丝气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连你也骗我。”
下一刻,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冯般若目睹她倒下,眼中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只是对身旁的士兵吩咐道:“带上她。其馀人等,按计划,撤。”
马蹄声再次轰鸣,带着劫掠来的所有战利品。包括人丶牲畜丶财宝,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地自茫茫雪夜与火光之中撤离。只留下一个被洗劫一空丶浓烟滚滚丶充斥着绝望哭喊的柔然王庭,渐渐消失在暴风雪中。
任你此前是王公贵族,豪门贵妇,贺敦还是可贺敦,妻还是妾,此刻都被锁在同一个运俘车中。情天恨海,爱恨纠缠,此时此刻,在冯般若的铁蹄之下已经尽数化成碎片。
时间紧迫,冯般若计划在两日内赶到黑水河,如此需得日夜行军。同时她又担心沿途万一和库莫提碰个正着,那她如此费心谋划全都白玩。因此沿途她自是十二分小心,压根分不出一丝一毫精神去关注俘虏车之中被打包捆在一起的郁渥真和洛云容。
纵然她们此前一直是死敌,此时此刻,也要不约而同为自己的未来的命运担忧了。郁渥真其实相对还好,因为她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自从跟库莫提成婚之後更是无数次想到要死,对于生死一事看得很淡,便是立时杀死她,她也没有什麽遗憾。
洛云容也一直想死,可她的想死和郁渥真相比就是另一种想法了。她活着早没什麽趣味,但求速死,可是她舍不下她或许还活着的父亲母亲,舍不下年纪尚且幼小的儿子。她儿子此刻依偎在她怀中,哭得嗓子都哑了,分外可怜。
她想要质问冯般若,问她此前承诺她的话都不算数了吗?可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连站到冯般若面前说句话的能耐都没有。
在这片死寂中,唯有洛云容怀里的郁鹿真发出断断续续的丶沙哑的呜咽。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冰冷的囚车和母亲颤抖却无力的怀抱,都无法给他丝毫安全感。
洛云容徒劳地拍抚着儿子的背,自己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心比身体更冷。她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甚至无法在这绝境中给予儿子最基本的安抚。
良久之後,旁边闭目养神的郁渥真忽然睁开了眼。她的目光直接越过洛云容,落在郁鹿真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阿鹿,”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过来。”
然而就在此刻,原本在洛云容怀里扭动哭泣的郁鹿真,听到这声音,竟真的止住了大哭,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向郁渥真,甚至还向她伸出了小小的丶冻得通红的手。
洛云容的手臂瞬间僵住。
郁渥真似乎并没觉得这有什麽不对,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抢夺,而是以一种更坚定有力的姿态,将郁鹿真从洛云容几乎麻木的怀中接了过去。
“哭什麽?”郁渥真将他拢在自己相对厚实温暖的袍子里,用手掌粗糙却温热的部分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和鼻涕,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训斥的意味,“男孩子,这点风雪就受不住了?”
郁鹿真被她拢在怀里,小脸贴着她衣袍的布料,熟悉的丶属于郁渥真身上的熏香和皮革混合的气息包裹了他。他抽噎了几下,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郁渥真的衣襟,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他看着郁渥真,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贺敦……冷……”
郁渥真没说什麽,只是将他裹得更紧了些,然後用空着的那只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安抚的力量,让他渐渐在她的怀中睡去了。
洛云容望着她,突然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那个一直以来对她极尽折辱的女人,此刻却在保护着她的孩子。
她应该感到庆幸吗?庆幸儿子暂时得到了庇护?
郁渥真擡起眼,对上洛云容复杂的目光,却向她笑了笑。
“放心,”她向她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他死在我前头。”
她们依旧是俘虏,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但在这摇摇晃晃丶驶向未知的囚笼里,为了这个共同需要庇护的丶无辜的孩子,两个因为爱上同一个男人而感觉到无尽痛苦的女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脆弱而沉默的同盟。
未来的命运如同车外弥漫的风雪,一片模糊。但至少此刻,她们共同守护着怀中这一点小小的睡眠。
囚车在无垠的雪原上颠簸了仿佛一个世纪。
日与夜的界限在车轮单调的吱呀声和刺骨的寒风中变得模糊。直到某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与疲惫,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不再是风的呜咽,而是河水奔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