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圣慈太後皇帝冲幼,宜有德者辅政
皇帝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痉挛,他似乎想看向身旁皇後,眼神里充满了未尽之意。就在皇後带着哭腔喊出“陛下”丶伸手欲扶住他的瞬间,皇帝猛地向前一倾,晕倒在了观猎台上。
皇帝急病昏迷,国事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在几位重臣的恳请下,依照祖制,皇後选定年岁最长的皇长子卫显暂摄监国。只是这位新晋的监国,早已被眼前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只会抓着母後的衣袖,身体不住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御驾匆匆返回宫中,皇帝被移入寝殿,汤药不进,一直昏迷。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京中上下流传起陛下即将龙驭宾天的传言和对继任者的忧虑。这三位皇子,无论哪个,相比也担不起治国大任吧。
谣言甚嚣尘上,直至三日後,皇帝幽幽转醒。
他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神亦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张口第一句话,便是要屏退所有内侍与宫人,只留下皇後一人。
寝殿内烛光摇曳,映着这对结缡四十馀载的帝後。皇帝艰难地擡起手,皇後立刻紧紧握住,那双手,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丰润,却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温度。
“阿锐,”他唤着她的闺名,声音微弱如同游丝,“朕怕是不成了。”
皇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出言欲止住皇帝的话头,却哽咽难言。
“朕这一生亏欠你良多,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也未能护住知音……”
提到早逝的临海公主,皇後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显儿愚钝,睿儿孱弱,桓儿尚幼。”皇帝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这江山太重,他们扛不起。朕只能托付给你了。倘若他们能有一个像般般那样争气就好了,般般一人,胜过朕三个皇子。倘若……她是朕的血脉……”
他死死攥着皇後的手,眼中是最後的托付:“阿锐,帮朕看着这卫家江山,还有我们的孩子。”
皇後泣不成声,将脸埋在他枯瘦的手掌中,重重点头:“臣妾遵旨。”
得到她的承诺,皇帝眼中最後一点光亮如残烛般渐渐涣散,原本气若游丝的声音却陡然拔高:“教他们都进来!”
话音未落,殿外宫人丶内侍便鱼贯而入,锦靴踏过金砖地,发出整齐而压抑的声响。刚一踏足勤政殿,衆人便齐齐跪倒,脊背贴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殿内烛火摇曳,将衆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如乌云压顶。
皇帝脖颈微微昂起,声音穿透殿内的死寂:“朕驾崩以後,国事便由皇後暂代!朕之子年幼,懵懂无知,皇後智识过人丶心性坚韧,由她监国,朕很放心!”
“很放心……”
说罢,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手臂无力垂下,再也不动。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後,才有人反应过来,这位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已然溘然长逝。
旋即,无数宫人伏地恸哭,哭声从压抑的呜咽转为撕心裂肺的哀号,混着内侍慌乱的呼喊丶甲胄碰撞的脆响,搅得勤政殿天翻地覆。唯有俯在龙榻之侧的皇後,眼中透射出一种冰冷的丶讥讽的光芒。
皇帝待她的情有几分真,几分假,想必皇帝自己也说不清。如今他在临终之际,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她,将他的三位皇子都托付给她,为的不过是想保住大虞基业,想要她一生尽心尽力为他辅佐子女,为卫家当牛做马。
他向来算无遗策,只是这次漏算了一点。
便是皇後待他,早已全无真心了。
皇长子卫显在一片混乱与仓促中继位,尊皇後崔氏为皇太後,因皇帝年幼,由皇太後垂帘听政。
然而,新帝登基不过月馀,便有臣工上表,言“皇帝冲幼,宜有德者辅政”,请尊皇太後为“圣慈皇太後”,加“配天云章”尊号。
朝堂之上,风云变色。
以中书令王弘为首的守旧老臣激烈反对,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痛心疾首。然而,冯般若手握北疆精锐,驻军于城外,如今已是皇太後最强大丶最毋庸置疑的後盾。
皇太後则在内,开始运用垂帘之便,效仿前朝旧例,设立铜匦,大力擢升崔氏外戚及投靠她的寒门官吏,罗织罪名,大肆清洗反对派。朝堂之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皇太後的权势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在此时,烽烟起于陇西。
起兵者,竟是那位素有孱弱之名的二皇子卫睿。
他非但没有如衆人所想的那般在封地茍延残喘,反而在远离京师的陇西之地,亮出了隐藏多年的锋利獠牙。原来他多年来的病弱昏聩,皆是僞装,暗中早已结交边将,蓄养死士,更与部分对卫氏专权极度不满的世家大族和旧臣残馀势力秘密联络。
他传檄天下,痛陈崔氏鸠占鹊巢,牝鸡司晨,屠戮宗室,祸乱朝纲,声称清君侧,复卫虞,一时间,竟也引得不少暗怀异心者景从响应。
叛军势头极猛,且二皇子卫睿本人也用兵诡谲,绝非庸碌之辈。他避开冯般若主力驻防的京畿要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数州,兵锋直指咽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