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职责。”江雁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我知道。”
莫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炉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太浩湖的雪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如同被拉扯开的白色绸缎,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凛冽形成两个世界。江雁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身上还裹着莫北提前准备好的羊绒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滑雪时触碰到的丶冰冷的雪粒触感。
快乐的日子,果然过得最快。短短几天,从拉斯维加斯生死一线的血腥搏杀,到太浩湖冰雪世界的纯粹放松,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她甚至觉得有些可惜,这种不必时刻算计丶不必担心暗处冷箭,只需感受速度与风景的日子,竟然结束了。
“不能再沉迷了,江雁。”她在心底对自己说,“放松是奢侈品,但绝不是日常。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才是永恒的主题。”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对冰雪世界的留恋彻底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丶锐利,如同经过淬火的刀刃。
“收心。拉斯维加斯只是插曲,是资本原始积累的一次暴力提速。真正的战争,在华尔街,在太平洋证券交易所,在全球每一个能体现资本意志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南哈蒙的路上,窗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江雁微微摊开自己的手掌,置于眼前,目光沉静地凝视着。
这双手,曾经在九龙城寨的赌档里,灵巧地洗牌丶发牌,沾染过底层挣扎的污浊与辛酸;这双手,也曾在加州的图书馆里,紧握笔杆,在无数金融典籍和报表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这双手,更在不久前的拉斯维加斯,冷静地将数以百万计的筹码推上赌桌,进行着惊心动魄的资本博弈。
她缓缓地收拢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後,又再次松开,如此反复。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测试力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感。过去,她总是觉得,命运如同流沙,必须用尽全身力气去抓取,稍一松懈,拥有的一切就可能从指缝中溜走。她必须独自一人,绷紧每一根神经,去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与不确定性。
然而此刻,当她再次攥紧拳头时,感受到的不再是孤军奋战的紧绷与不安,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充盈在掌心的力量感。这力量,一部分源于账户上越来越多的资金,那确实是撬动世界的杠杆;而另一部分,更温暖丶更坚实的力量,则来源于她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悄然落在旁边的莫北身上。他坐姿依旧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硬朗,带着一种天生的警惕与可靠。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她相遇。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短暂地交汇,他眼中那份沉静如深海的力量,便已无声地传递过来,仿佛在说:“我在。”
就是这麽简单的一个眼神,让江雁一直下意识微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一股暖流,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润泽了她因长期算计而略显干涸的心田。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自己丶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前行的孤女。她的身边,多了一座可以随时依靠丶永远不会崩塌的山。他会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会为她构建安全的壁垒,会沉默地执行她所有的指令,更会在她偶尔流露出疲惫时,递上最坚实的支撑。
这种认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下来。她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不必再在每一个决策时都分心考虑自身的安全。她可以将後背完全交给他,交给这个坚实後盾。
这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毫无後顾之忧地将全部的心力丶所有的智慧与胆魄,都投入到前方那片属于她的丶波澜壮阔的金融战场上。她可以尽情地挥斥方遒,可以冷静地布局厮杀,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向前冲锋多远,身後永远有一道最坚固的防线。
江雁缓缓地靠向椅背,这一次,她的姿态里不再是强撑的坚强,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丶带着底气与自信的慵懒。她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是的,新的战争即将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独的统帅,而是有了可以托付後背的骑士。这场征战,注定会更加精彩。
小剧场:凯丽的圣诞假期
在加州弗雷斯诺,凯丽·琼斯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风光的一个圣诞节。
当她开着那辆火焰般的保时捷911,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驶入自家那条熟悉的丶略显陈旧的街道时,几乎吸引了所有邻居的目光。孩子们停下玩耍,大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和羡慕。
“哦,我的上帝!凯丽!这……这是你的车?”母亲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不敢置信地摸着光滑的车漆。
“是啊,妈,老板送的圣诞礼物。”凯丽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上扬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她内心的得意。
“老板?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父亲吸着烟斗,眼神复杂,既有为女儿高兴,也有一丝担忧,“她对你……也太大方了。凯丽,你这工作,到底做什麽的?会不会有危险?”
“爸,你放心。”凯丽挽住父亲的手臂,语气带着骄傲与谨慎,“老板是做金融投资的,正经生意,非常非常厉害。我就是她的行政助理,帮她处理一些文件和行程。可能是因为我表现好,她才奖励我的。”她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拉斯维加斯丶算牌和巨额资金的具体细节,只将江雁塑造成一个年轻有为丶出手阔绰的天才投资人。
在接下来的家庭聚会和走亲访友中,凯丽和她的红色保时捷成了绝对的主角。面对亲戚们或真心或假意的打探,她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神秘的微笑,既不深入细节,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老板的无限崇拜与忠诚。
“我们老板说了,跟着她好好干,未来还能赚更多。”她这样对劝她不要太辛苦的姑姑说。
“老板很信任我,很多核心事务都交给我处理。”她这样对暗示她可以跳槽到更“稳定”大公司的叔叔回答。
她的表现,让原本有些担心的父母彻底放了心,转而开始叮嘱她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报答老板艾芙琳小姐的知遇之恩。凯丽看着家人因为她而扬眉吐气的样子,内心对江雁的忠诚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暗暗发誓,回去後一定要更努力,成为老板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小剧场:本的救赎
在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一个寒冷的冬夜,本·坎贝尔正在他打工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值着夜班。灯光惨白,货架陈旧,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他刚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货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柜台旁那份已经被翻阅得有些卷边的哈佛医学院录取通知书上。
三万美金。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距离他结束这份时薪微薄的工作还有四个小时。一种对未来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他寒窗苦读这麽多年,最终还是要因为金钱而与梦想失之交臂吗?拉斯维加斯的那一夜,像一场荒诞的梦,梦醒後,除了内心道德的煎熬和几千美金的分成(还被罗萨克扣了不少),他似乎什麽也没得到。
就在这时,便利店那扇需要用力才能拉开的门被推开了,夜班邮差递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坎贝尔,你的挂号信,银行寄来的。”
本疑惑地接过信封,触手的感觉很薄。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一张瑞士银行的现金汇票。当他的目光落在金额栏那一长串零上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30,000。00
整整三万美金!
汇票的附言栏里,只有两个简洁的英文单词:"TuitionFee。"(学费)。
没有任何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只能是那个在拉斯维加斯的混乱中,依然冷静得如同冰川,却又在最後时刻,记得他困境的东方女孩,艾芙琳。
那一刻,本·坎贝尔僵立在原地,拿着汇票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一滴,两滴……重重地砸在斑驳陈旧丶布满划痕的木制柜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猛地低下头,用拳头死死抵住自己的嘴,阻止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所有的坚持丶所有的委屈丶所有的焦虑和近乎绝望的压力,在这笔突如其来的丶恰到好处的援助面前,土崩瓦解。这不是施舍,这是认可,是投资,是黑暗隧道尽头骤然亮起的光。
他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份哈佛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之前觉得沉重无比的纸张,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希望的力量。他知道了,他的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了。而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毕生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