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红咬牙:“你没跟他说我丈夫已经去世了?”
耿碧一脸无辜:“……忘了。”
得知耿红是寡妇的严长福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有上位机会,不用真当没名分的外室,更加殷勤对待耿红。
这些事算是军营生活给耿碧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乐子。
对兵卒来说,更常见的生活日常是枯燥乏味的训练,以及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就要被派去战场的心惊胆战。
这里地处西北边陲,他们都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将是彪悍凶猛的异族。在军队里待的时间久了,各种轶闻传言自然成为茶馀饭後的谈资。
“那异族人可凶残了!听说他们喜欢屠城做京观啊。”
“京观是什麽?”
“没听过就别问了,免得你胆子都被吓破。”
西北昼夜温差大,被派去守夜的严长福将手缩进袖子里,听别人故弄玄虚恐吓人,牙齿碰牙齿打了个寒颤。
“耿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军营里气氛都不一样了?”
耿碧打了个哈欠,对严长福自来熟的称呼不置可否:“哪儿不一样?”
“就是所有人都变紧张起来,就像是快要打仗了。”严长福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瞪大。
“瞎说,边境什麽时候太平过。”
从前异族人就对新朝虎视眈眈,近年来更是不知得了什麽底气,越发嚣张,开始明目张胆骚扰我朝边境。两国局势岌岌可危,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当初入伍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要上战场,你不是主动来的吗,难道还害怕?”
严长福苦笑:“耿弟,我不瞒你。我最多就帮家里杀过鸡和兔子,平常都是种种田,收收庄稼。我爹娘快养不活五个儿女了,我想着有钱拿,训练训练怎麽都能练出来。
他苦恼万分:“但我一想到自己以後要去杀一个真正的人就开始手软,根本握不住刀。”
今夜的天空格外黑,见不到星星月亮,将人笼在夜幕里。人的脆弱在如此宏大的背景下不堪一提的,所以严长福没好意思说自己怕死,只是说自己不敢杀人。
或许是为了打发守夜时的无聊时间,也可能是找到个合适的倾听者,严长福头一回和耿碧说起自己的家人。
他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身为长子,从小就帮着爹娘照顾底下的弟妹。爹娘虽然身在山窝,但对子女没得说,因而家里清贫但快乐。严长福脑子不太行,没上几天学堂就不去了,去地主家里做短工过活。
家里七张嘴巴要吃饭,天天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生活就好像一根绷紧了的线。加上後来发水灾,将农田淹得一干二净。农民没了田,自然是连最後的手段都失去了。
严长福吸了下鼻子:“有个牙婆子找上门来,说是有户富人看上了我家四妹妹,想要买她去当童养媳。”
牙婆子花言巧语,一开始严家人还觉得挺好,跟着富人生活总比跟着自己挨饿强,因此虽然不舍,但也还是同意了。
结果一打听,原来那户富人最喜欢虐待小女孩,以前买过的童养媳无一例外全死了。严长福浑身发冷,连夜跑去半路截人,将银子和粮食如数奉还,抱着泣不成声的四妹妹回家去了。
“你说这种人可不可恨啊?半大的孩子都下得去手,我呸!”
耿碧听了总觉得熟悉,似乎自己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兄长关怀。
“二弟是我们家里唯一有点读书天赋的人,我们都盼着他以後能考中举人,最後搞个小官当当。”严长福骄傲道,“我走之前,他还说会给我寄家书嘞!”
他憨憨一笑,不好意思道:“我不识字,到时候还得麻烦耿弟念给我听。”
严长福很羡慕耿碧,力气大认识字,还有个十足好的姐姐。他这个人当惯了哥哥,偶尔也会想当次弟弟。
耿碧一口答应下来。
她感觉到身边人声音越来越小,转头一看才发现严长福双眼迷蒙,头颅一点一点,已经困到不行的样子了。
耿碧轻推了严长福一把,让人靠在身後的木桩子上,好歹能舒服点。
思绪被严长福的回忆录带着走,耿碧不免联想到自己还尚未可知的身世。她的家人爱她,会如严长福爱自己的家人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