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婆娑的枝桠间,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骤然凝固。
“但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
她握着碧青的手,笑着描述:“我想和他一起去看元宵灯会,在人山人海里牵手,去看暖融融的花灯;想和他去江南,租一条小小的乌篷船,在烟雨蒙蒙的河道里,慢慢地丶慢慢地划;更想和他去海边,什麽都不做,就肩并肩坐在软软的沙滩上,等着太阳从海平线上……一点一点地跳出来……”
“你知道吗?在海边看日出时,阳光会把整片海水都染成金色,在海边对着海螺呼唤,能听到海的回声……”
屋檐之上,黑影微微一动。
照野垂眸,盯着手里的刀。光可鉴人,却映不出他此刻眼底翻江倒海的心绪。
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像巨石一般砸进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看灯会?划船?看海?
那些被称作“约会”的丶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景,此刻被那女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描绘出来,带着令人心颤的暖意和…。绝望的奢望。
离下一次噬心蛊发作不到半月。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任务失败所受的折磨,那种仿佛骨髓被毒虫啃噬的极致痛苦清晰得如同昨日。但此刻,一个疯狂到足以让他自己都嗤笑的念头却顽强滋生。
他想着,若就此抛下任务,抛下暗天盟,抛下这饮血半生的宿命……他还能再撑一次。
一个半月。
足够带她去看海了。
。
———
第二日,褚羽刚起来,推开门就看见照野冷着一张脸抱刀立在外面,换回了一身更干练的江湖侠客劲装。
“早,早啊!我马上就送碧青走!”她马上开口。
“收拾东西。”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啊?”褚羽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没什麽要收的啊?我给她找了套干净衣服,她换好出来就能走。”
“我说你。”他倏然转身,一字一顿,“收丶拾丶你丶的丶东丶西。”
褚羽心下一跳:“我为什麽要收拾东西?你丶你要赶我走?”
“一起走。”
“去哪?”
照野沉默了许久,才沉沉吐出一个地名:“鳞波岛。”
鳞波岛?
褚羽一愣,这名字她听唐玉卿提过——碧海银沙,风光绝美,是江湖侠侣趋之若鹜的游玩胜地。
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她颤声问:“陈凌风…。是要去那里吗?”
“只是带你去。”照野别过脸,“任务,不管了。”
褚羽的脸霎时白了。“你疯了?!没有解药你下个月就会死!”她跑过去拽他的袖子,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死?”照野猛地回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芜。“你觉得,我这种人活十年还是十天有什麽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不要你死!我已经在找别人研究解药了!只要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他突然嗤笑,猛地将她拽到胸前。隔着衣料,她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暴烈的心跳。
他俯身,炽热的戾气喷在她耳侧,用一种近乎自毁般疯狂地声音说:“你真以为我杀了陈凌风就能活?从我被你缠上耽误任务开始,暗天盟就没打算让我活!”
呼吸灼烫,照野一把掐住她下巴,逼着她擡头,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不是喜欢我吗?招惹了我,就拿这一个月来赔。我会让你……每天都下不了床!让你骨头缝里都记住我的滋味!”
泪水砸在他手背,褚羽哽咽这摇头:“我不要,我不跟你走,你也不准走。我去求雷煜,我用我知道的那些东西跟他换,求他出手帮你!总会有办法的———”
“闭嘴!”照野厉声打断她,眼底猩红一片:“不准提他!更不准拿你那些东西!”
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转。
良久,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就一个月,一个月後,我就放过你。”
褚羽的眼泪决堤。突然,她带着泪踮脚凑近,吻上他紧绷的侧脸。
照野猛地松开她,像被烫到般连退两步。等反应过来她在吓他後,厉声道:“收拾东西!”
“我不走!要麽你去杀陈凌风……要麽让我去霹雳堂。”她抹了把脸,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倔强地仰视着他。
晨光中,两人隔着泪光与杀意无声对峙。院外传来阵阵早市开张的吆喝,更衬得院内死寂。
直到照野最後一丝耐心耗尽,大步走过去把她抱起往肩上一甩。
“放我下来!”褚羽捶打他的背,却像打在铁板上,反倒震得自己手疼。
“由不得你选。”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突然打开。
碧青怯生生探出头。
她已洗净了脸,露出清秀却苍白憔悴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