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绛站在大门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十六年了,她找寻十六年的人可能就在里面,但她却像个怯懦的孩童般不敢迈步。那对惯常玩弄人命丶剥皮抽筋都不会犹豫半分的的双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自厌地想:当年没能护住妹妹的废物,如今披着这身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右使皮囊,有什麽脸面踏进去?
“磨蹭什麽?”照野甩下一句,率先踏入。
大门前的弟子们顿时如临大敌,刀剑齐刷刷出鞘。
“照野!”
忽而,一道极惊喜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鹅黄色身影从廊下飞奔而来,发间银铃叮当作响,带着止不住的欢喜。
褚羽跑得太急,绣鞋都掉了一只,却不管不顾,在衆目睽睽之下直接扑进男人怀里。
照野被她抱了个满怀,不自在吐出一句:“松手。”
他浑身肌肉绷紧,掌心抵住她肩膀。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阳光味道,让他想起那个越界的吻,一股陌生的灼热,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
“我不,我等了你好久了!”褚羽反而抱得更紧,把脸贴在他胸前。
弟子们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等雷煜赶来看到拥抱的两人和震惊的同僚们,尴尬地咳嗽一声:“那个……散了吧散了吧,左使大人只是来接人。”
“绛煞?!”突然,又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响起。
朱绛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照野身後,她没看任何人,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廊下。
那里,碧青正抱着几株干草药走出来。
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碧青手里的东西掉落,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半晌才颤抖着唤出声:“阿……阿姐?”
朱绛的罗裙无风自动。杀人如麻的右使大人,此刻竟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看见了妹妹裸露肌肤上那些狰狞溃烂丶尚未愈合的伤疤;看见了那双本该明媚的杏眼里,盛满了十六年的恐惧与绝望;更看见了……那踉跄着丶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身影。
身体违背意志般後退,叫嚣着逃离这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暖意。
可碧青却已经不管不顾,死死抱住她的腰:“阿姐……阿姐……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死了。。。…呜…。。”
朱绛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她的力道太重,重到能轻易捏碎顽石。可怀里的妹妹,脆弱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一旁,褚羽从照野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望向那位传说中的暗天盟第二席杀手。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个满身血腥气的女罗刹,比如肌肉发达,和照野一样是那种脱衣有肉的精壮身材。可眼前女子除了一身凌厉的江湖劲装,眉眼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艳色,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此刻难以掩饰的慌乱。
“看什麽?”照野突然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语气不善。
“我看美女都不行?!”褚羽瞪他。
“不行。”
说着,照野甚至粗暴地把她的脑袋按得更深了一点。
“你干嘛?闷死我了……。”褚羽徒劳挣扎。
下一瞬,照野突然拽着褚羽退开几步。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狂暴的丶近乎实质的杀气从朱绛身边炸开,震碎了旁边的瓷瓶。
朱绛猛地擡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如同滴血的弯刀,直直刺向雷煜:“陈凌风——!在哪?!”
雷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舌头都打了结:“金丶金玉楼……总丶总舵……”
朱绛转身就走。
褚羽从照野怀里挣出来,迟疑地问:“你不追上去吗?她一个人去金玉楼不是送死吗?”
照野冷笑一声,未置一词。
雷煜心有馀悸地抹了把冷汗,接口道:“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想杀人时,天王老子也拦不——”
“阿姐!别丢下我!”碧青哭喊着,踉跄着追上去。
朱绛的脚步猛地顿住。
雷煜:“……”
打脸来得太快,他默默把後半截话咽了回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
朱绛回头,看着碧青,眼底的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措的僵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
照野抱臂冷眼旁观,半晌才开口:“要杀陈凌风,硬闯金玉楼就是找死。”
朱绛眯起眼:“怎麽,血月照野也开始怕死了?”
“嗯。”照野干脆应下,手臂还将褚羽往怀里带了带。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照野颈侧,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瞬。
朱绛一噎,不可置信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怎麽也拉不下来的宿敌。
“咳!”雷煜带着一种“舍身取义”的悲壮感,硬着头皮插到了这两尊煞神之间:“照兄如今有褚姑娘要保护,右使大人你也找到了妹妹,总不好现在冲出去拼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