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泓确实起此念。
他是御史,自踏入御史台的第一日开始,死谏便是他的最高荣耀。既然当下武不死战,便理当文死谏。
他将网撕开一道裂缝,未必能见明光,但至少能让日头的缝隙照进来。之後无论薛壑领御史台再谏,还是领薛家军去战,都会是得道多助。
但薛壑却在此刻和他说,“别做傻事。”
他说,“凡薛家军尚存一兵一卒,都不会行‘和亲’之举。
他说,“回去吧,很快便没事了。”
他说,“请给我一点时间,务必相信我。”
这些天都没再落雪,虽然愈发的冷,但阳光很好,照在屋檐上丶庭院中丶落在薛壑的眼角眉峰,亮堂堂一片。
“我相信你,师兄。”申屠岚点了点头,冲他莞尔一笑,拉过兄长离开。
薛壑想清楚了,明烨此举针对的是自己。
他是故意扣下这份军情独裁的。
但若说独裁,却也不完全是。因为他给申屠氏的是口谕,而不是诏书。口谕尚可改,诏书需过尚书台後昭告天下,改无可改。也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丝“馀地”。
而这点“馀地”亦非为了改变和亲的举措,是为了最後逼自己一场。
若自己也同意和亲,在兵力尚存丶国力尤盛的境况下,依旧支持献女和亲,这是堪比让步允许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更背离江氏的举措。
至此薛氏将彻底与他绑在一起。
若不同意——
仿若也是对明烨有意的。
薛壑自然不同意。
当日午後,薛允就来寻他,告知他其他薛氏子弟已经按捺不住,就等他一声令下,可随时出兵青州。
薛壑道,“明烨巴不得我们出兵。”
薛允听不懂这话。
薛壑道,“不急,等初五朝会。”
初一到初五,亦不过完整的三日。
但因薛壑一直在忙,传信回益州让兵甲待命,联系洪九唤醒宫中暗子,又盘算薛九娘入宫行周公之礼已过月馀,用那盏汤药也有二十馀日……他神思在转,手下未停,日子很快过去。
初五这日,穆桑送薛壑早朝。
送出一段距离後,追上去,“薛大人,无论发生什麽事,切记一定要保护好皇後殿下。”
“殿下——”薛壑唇齿间萦绕。
他近来心思都在明烨和亲的举措上,想了好多事,基本都想通了。但唯独她,这个他亲手找来欲谋复仇的关键一人,他始终没有看透她。
“我好久没见她了。”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大人!”穆桑执拗道,“请您千万记得我的话,一定一定护好她。”
薛壑没再回头,只沉默颔首。
皇後殿下。
他往宫门走去,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殿下,多好。
穆桑目送他远去,转身去朱雀长街买烟花爆竹。
非节非宴,买这作甚?
但如今府中人都晓得穆桑是皇後赐给御史大人的,很受宠爱,是故她要作甚无人敢置喙。
就比如昨日因远远瞧见宫内燃起了烟花,她便起了兴致,缠着御史大人也要放。但府中的烟花都在外头庄子上,还未送来。
御史大人只好说,“明日去买,我不得闲,你自个去,买多少都行。”
索性穆桑不是个恃宠高调的人,在朱雀长街买了数捆烟花,着人拉去城郊,放了个痛快。
两车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天将将亮透,湮灭了花色,但声响依旧很大,夹杂着几缕明黄色的六芒星花样传之四方。
扶风郡看见隐约的光亮,未央宫听见了隐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