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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未央宫前殿的早朝,明烨在罢朝两次後,终于如期举行。随他同来的,还有新婚的皇後。皇後临朝听政的旨意早就已经下达,又有青州事宜在前,文武百官倒也没多少心思在这处上再多生感慨。
只是在恭迎帝後入殿步上丹陛时,不少人都有些恍惚。那新後作高髻丶戴假结,配九华妙玉凤凰冠,这无甚好说。但她着庙服,绀上皂下,衣饰短一寸十二章程图,这……本也是皇後临朝的规制服饰。
但她一步步上丹陛,面貌隐去,留侧身轮廓,剩背影迢迢,庙服章程图上的天丶地丶日丶月丶星辰等十二图纹随她步伐映入百官眼中,年过三十的执金吾丶近天命的廷尉丶九卿之首的太常……都以为是宣宏皇太女回来了。
直到她站到丹陛最高处,转过身来,退入珠帘後坐下,诸人才当是这世间人有相似。
唯最前排的薛壑直直盯着那帘幔,直到罗纱不再轻摆,珠帘不再击声,他的心才慢慢静下。
这日早朝是天子先开的口,“廿三得军报西羌突袭青州,提出欲要城池金银。朕与太尉相商,城池乃我大魏土地自是半寸不可失。但念高句丽久无教化,遂派岐山翁主携金帛以和亲,传我大魏文教,修两国之好。”
“陛下,臣觉得此举不妥。”执金吾当下持笏出列,“高句丽一介小国,于我泱泱大魏何足道哉。既犯我国土,我们打回去便是!”
“打回去,说的轻巧。”太尉杨羽看了眼左侧首位的御史大夫,“承华三十三年,薛大人曾领兵打退过高句丽,如今还不是卷土重来。与其让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战士遭受兵戈之利,不若换个干戈为玉帛,方是上策。”
“太尉大人此言差矣。”卫尉出列道,“百姓遭受战乱,就是因为他国犯境;战士遭受兵戈利器之害更是常事,否则国家养兵蓄甲作甚?百姓又能指望国家什麽?下官若不曾记错,太尉大人尚是青州出身,戍边十馀载,难道不知为将为兵的职责!难道在这京畿繁华地住了几载,胆子都被养没了吗?竟是如此英雄气短!”
“臣附议!”廷尉出列道,“高句丽在我大魏还未立国前,就被太|祖皇帝打退,太宗景泰年间更是岁岁来朝。如今青州边境布防稍弱,高句丽就敢接二连三来犯,若此刻不示剑而示德,来日则‘德’无示之处,‘剑’无骇人之威!如此一国,无德立世,无剑立威,岂不离亡国不远?”
“危言耸听!”
……
殿中,主和与主战的彻底争执起来。
城外的烟花声是在这会听到的。
江瞻云坐在珠帘後,看满朝文武,闻声勾了勾嘴角。视线缓缓收回,看见最前排的薛壑,往丹陛上来,是分列左右的十六禁军;再近处,左边是侍书郎,右边是执笔史官,明烨坐在御案後,如此衆星拱月的位置。而她在他身後右手边,左手边是一柄天子剑。整个未央宫前殿唯一的一把兵器。
明烨很信任皇後,将後背空门交给了皇後和剑。
他为何信任皇後?
因为皇後实乃歌姬出身,无权无势,需要仰他鼻息而活。但偏又披了一张薛氏贵女的皮,又可反哺于他。
简直是天赐给他的一方至宝。
如此境地里,他还回首看了她一眼,眼含喜色,春风得意。
皇後回他柔柔一笑,明艳无双。
这几日,她想明白了,明烨为何如此得意。
便是当下情境。
“薛御史,你怎麽看?”从御座传来的声响,压住了满朝的争执声,“你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同高句丽交过手的人。”
“臣,主战。‘和亲’之策纯属谬论。”这句话出口,薛壑无声宣告了他与明烨间的破裂。
明烨不怒反笑,毕竟当下是他盘算许久的局面。
无论薛壑应不应,赢的都是他自己。
薛壑同意和亲,自然一家亲。不同意,明面他为臣子也无他法。但以薛壑的性格,在深知自己中毒,时日无多的情况下,一定会违背君命,阻止和亲。毕竟那还是他恩师的女儿。
明烨想起申屠岚,顿觉自己择此人当真妙绝。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遏制消息,故意又一点点放出消息,故意择了申屠岚,以刺激薛壑背水一战。
只要他领薛家军前往,归来时无论胜败都会落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届时他再恩遇薛家军,而薛壑多半已经大限将至。
如此薛家军将群龙无首,声威大减,他就可以让青州军慢慢收编他们。而他也不需要再受制于那几个辅政大臣,遇事非要听他们指指点点,可以彻底政从己出。
“薛御史怎能如此君前无状,妄言陛下之策是谬论!”右扶风孙篷当场直言。
“臣说的是实话,和亲就是荒唐事。”薛壑声音喑哑,撑气提了提声,面色便从蜡黄变得虚白,“若当真岐山翁主去和亲,势必要携带侍者随从,贴身掌事。臣闻右扶风族中女郎多美貌,且充作翁主侍从,一同去吧。儿郎也不错,编入卫队,以护翁主。”
他转首看了眼孙篷,客客气气地问,“孙大人,意下如何?”
“微臣丶微臣……”孙篷接替族兄的位置才上任没几个月,俨然没见识过这位御史大夫的犀利,仅一个回合就被逼几乎要哭出来,噗通跪下身,咬牙道,“微臣但凭陛下做主!”
“翁主和亲,所需随从皆有官中指定。薛大人如此霸道,要带官中行事,不知居心几何?”左冯翊在这会开腔。
珠帘帷幔後的皇後,目光在他身後落下一瞬,用仅同天子二人的声音开口,“陛下,不若再问问其他辅政大臣的意思。”
明烨点了点头,“光禄勋,您的意思呢?”
许蕤道,“若高句丽能够放弃城池,那麽翁主前往倒也是值得的。如此毕竟保全了青州城。”
“大司农怎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