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许蕤恼羞成怒,扇了他一把掌,“你这点心思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敢套我的话。”
一把掌,让父子数月来都不曾说话。
这晚,乃趁着中秋佳节,许嘉主动寻他。
然许蕤并没有心思与他说甚,只从他身侧过。
“阿翁,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许嘉拦下他。
“你要做的,就是听为父的话。成婚生子,仕途前程,为父都会给你安排好。来日岁月一片坦途,何苦非要一个已经不要你的人。”
“阿翁——”再唤已无人应话。
许嘉立在庭中,圆月清辉照不到他,团圆与他无关,相思也无用
*
这晚,散宴之後小聚的,原不止这一处。
五经博士之首的郝斐和青州名士代表曹渭,亦都聚集在尚书丞温冶府中。
郝斐乃为新政而来。
当下温颐领兵出征,三月新政考举的扫尾事宜原本自当由太常少卿接手,但太常处没有少卿,天子派了常乐天协理。按理说常乐天入抱素楼也不是头一回,五经博士不该有意见。但如今考举已出成绩,三十九位学子的官位由五经博士第一轮拟选後上呈天子,天子却交由常乐天进行一轮删选。
常乐天落笔无情,只管按照他们考举的成绩进行调准,有部分学子甚至还被传入抱素楼面答提问,当下便露了怯,如此被更换其他官职。
郝斐此来两处担忧:一是恐这般下去,凡能上位的官员都成了天子门生;二是恐常乐天上位。
温冶道,“你的意思是,可能会导致新政脱离我温门之手,直接被天子管辖?”
郝斐颔首,叹道,“太常此番远征,立军功自然是好,但这新政……”
後头的话没有说,但温冶领会到了。
——得不偿失。
论领兵作战,中央军有赵辉坐镇,边关军有益州薛家军统领。就算温颐打赢这这场仗,温门立了军功,与前两者相比,也是望尘莫及。
天子这个时候将他调走,彼时都觉是看重他,如今看来……温冶不敢再深入去想,十一那日宣室殿论政,他也在。回去後经父亲点拨,领悟了天子手段。若还有夺新政这一手,那御座之上的女郎心机实在深得可怕。
“我们温门执掌新政近百年,不至于因一次脱手便再握不住。”温冶缓了缓,理正思绪,看了眼郝斐,“至于常乐天是否上位,从小了论,使你们竞争少卿位更加激烈;从大了论,是陛下开啓女官制的标记。这两处你们安心便是,我温门都不会轻易让陛下啓动的。太常不在,我父亲还在呢。”
“可是我看令君仿若不怎麽理事,这厢太常前往也不曾阻拦,放他去了也没有後续安排。按理,他该亲自管理新政後续事宜的,这样便稳妥了。”
郝斐的话原说得在理,温冶心中默认,也曾委婉地同温松说过,不论是陛下还是温颐都尚且年轻,他作为辅臣之首多少应该过问一些,不可一下全放开了。
但温松回他,“为父对他们都很放心,尤其是陛下,让人安心得很。”
“父亲年纪大了,心有馀而力不足。”温冶含糊道,“但你们且安心,若有大事,父亲定会出面,不会置之不理。”
“有你这话,我们自然安心。”
剩得曹渭,自然是闻三州州牧之事,知晓青州州牧及其下属官员多来不保。此来亦算是为新政而来。原是座下弟子在这次考举上榜的名单中,想要安排入青州为官。
虽说绝大多数人想要留京任职,鲤鱼跃龙门。但青州当下官员即将被贬,青州很快将成为一片重新被开垦的园地,又是他们的故土,如此新上任的官员无论从威望丶民心还是看不见的利益而言,都要比在长安这个权贵如云的地方适宜许多。
本来他无需走这一趟,同温颐打声招呼便可,但闻如今常乐天过手,方来见温冶。毕竟即便常乐天删选後,尚书台还要在审核一番,温冶为尚书丞多少有一些权利。
“你先将名字给我。”
“陆岸,盛珉。”
温冶记下名字,“若是修毓在,乃十拿九稳,如今我只能应你七成。”
曹渭拱手道谢。
……
天上月圆,人盼团圆。
朝中盼着战事快歇,留守的家眷盼着征人快归,各怀心思的官员盼着太常快回京。
九月中旬,中央官署接到消息,青州战局一片好转,高句丽粮草被烧,已有退兵之势。
与捷报同来的,是温门子弟的死讯。
据卷宗所奏,此番高句丽粮草被烧,原是温准父子二人前往所为,其馀在同一帐下的三个侄子作为接应。
原本成功烧毁对方粮草,乃大功一件。不想回来路上同高句丽小股部队相遇,父子二人被冲散。侄子三人领兵搭救,其中两人为冷箭所害。剩一人救回温准父子,却都染疟疾而亡。
信使呈来战况的第九日,九月廿三,温氏子弟五具尸身被急行军送回皇城。
短短两个月,温松在城郊官道,两次接迎子孙棺椁。
出殡当日,天子銮驾入府致哀,後又亲送棺椁入城郊武陵源,陪伴大魏历代君主。
深秋天寒,回来路上,江瞻云一路扶温松下山,後又同入銮驾中,一起归来皇城。
时人所见,道温氏满门忠烈,世之榜样;天子以徒侍师,明仁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