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大半官员面色煞白,十中二三避之人後掩袖擦汗,剩得一二眼中生光,心中念想青州有救。
薛壑慢里斯条扫过诸人神色,自也无人敢接他眼神,许多人目光都凝在他案前卷宗上,恨不得拿回重新书写。
忽闻“哗啦”一声,原是薛壑端盏饮茶,手从案上过,袖拂案间,那如山叠垒的卷宗便如山倾石塌,尽数跌落案下,卷翻字现。
他将茶盏罢案上,施施然起身看,忽又一笑,目指平原郡郡守。
“李大人,你读一读。”
李大人硬着头皮读来一句,“麦浪翻云,桑麻蔽野……”
“方大人——”他又看千乘郡郡守,“你继续。”
方大人埋头颤颤,“……齐纨鲁缟,工巧冠世。”
“梁大人——”他再唤。
梁大人汗滚两颊,“仓廪积粟若丘山,市肆喧嚣如沸潮……”
“很好。”薛壑颔首,尚立堂中,从长史手中拿来自己的卷宗,“然本官数月所见,却乃‘阡陌荒绝,鸡犬寂然’。
话落,他一招手,衙役便押了数人入内。
有管粮仓丶将朝廷赈灾粟米掺进沙土高价售卖的小吏,有挨家挨户收"治水捐"钱谷丶实则中饱私囊的差役,有因老农藏了一袋豆子被搜出丶竟以"抗捐"罪名将其打死的功曹……共十三人。
“本官确信,州城之中的腐鼠定不止这些,但今朝此十三人既为本官亲见,自难逃法网,且先办他们。诸位出来认一认,此十三人直属长官,皆与其同罪,越一级长官次罪,越二次长官押往京畿待查。”
这话落下,当即有耐不住性子者欲要辩白,然薛壑丝毫不给他们机会,“本官所言皆按大魏律,无有不妥。清者自清,无辜者京畿三司定会给与清白。”
如此堵诸人嘴,又见他召来衙役,当下对那名打死老农的功曹批死罪令,将竹牌扔他身,同时已经有人拎出其直属长官莱恩县县令,一同判入死罪。
两个人从堂上被拖下,拖出湿黄一片。
至此堂中只剩喘息声,针落可闻,心跳亦可闻。
薛壑返身回去座上,路过洒落一地的卷宗,弯腰捡起一卷,投于炭盆,然後第二卷,又入盆中,第三丶第四卷……後有长史唤来衙役,全部投掷炭盆中,于堂外庭院里泼油焚毁。
五月初夏,烈日炎炎,火焰在日照下几乎透明不为人见,然散发的温度却依旧炙烤着堂中的每一个人。
“本官给诸位一个机会,半年後,岁暮之时,请重上卷宗。”薛壑话语平和,方才一瞬革职定人前程生死的肃杀之气转瞬敛尽,和善体恤,“回去之後请先做三事,一丶将朝廷救济款拨于百姓手中,二丶各县所积之粟谷按人口比例发放各户,三丶游说地方豪强捐供以充府库。本官初来州城,多有不足,还望诸位支持。”
话毕之时,已是夕阳西下,齐国郡城门就要关闭,是以让诸人速归,不设宴不留宿。
这一日议会早已无人在意足开了五个时辰有馀,实乃都在州牧长官一颗枣一把掌的轮换中,心弦紧撑,神思急聚,待出得州牧府,许多人或双腿一软欲倒,或眼前发黑欲昏厥,偶尔二三稍显镇定者,委于僻静无人处,欲搭上曹渭或其弟子问候一二,以明前路。然眼见其车架从眼前过,却毫无停留之意,遂以说明一切。
“还是大人神通,所幸他们送的那些细软物什都封口不曾拆卸,回去我就让人逐一送还。”陆岸亦是心有馀悸,想了想道,“只是我们这般还了,会不会?”
“不必还。”曹渭缓了缓道,“稍後,我会给州牧呈卷,为表建设青州之心,今岁俸禄以冲府库。之後,你二人随至同行此举,同时让座下官员随行。”
陆岸颔首,“学生明白了,会让人传达那些功曹小吏不必再另外出资,细软物什足够。”
曹渭淡淡一笑。
“老师,那我们以後当真为州牧是从吗?”盛珉问道,“按照京中形势,他仿若是不得圣宠,会不会有旁的封疆大吏过来……”
不得圣宠。
曹渭回味这四个字,然偏偏世人眼中青梅竹马丶圣眷优渥的太常却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急急抽离太常寺,舍京官而回祖籍,自是保命为主丶以求全身而退。对于这位曾经的御史大夫,原是张望姿态。今朝下来,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二十多年前初入官场的少年热血。
“州牧本就五年一轮职,自可续任,也可平调,但即便再有人来——”饱读经书的儒士正了正身姿,衣袍直挺挺挂肩头,似川流平滑无澜,广袖如云拂,袖角微摆,“也不会有位尊过丶胆大过丶身正过其人者。”
话这般说,然回想太常寺中种种,数轮新政在自己掌中过,到底多添了一步棋。天子放其来此,京中停下备婚,便是已经断了姻亲。且三月里岐山翁主申屠岚亦来了此地,常日初入州牧府,其意不明而喻。如此青年才俊,他膝有幼女二八年岁,纵是为妾攀得这门亲,亦划算得很。
次日晚间,流萤点点,月华倾泻。
薛壑总结完昨日议会内容,终得片刻闲暇,在亭中纳凉。然石案上,仍旧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敲山震虎只是第一步,青州建设可谓举步维艰。
议会才结束一日,但州牧府中原本官员重新上报的事宜便有很多,整合提要後,主要有三:近二十年来,水患不断,是为天灾;官员贪污,是为人祸;数历战事,乃国之不平。後两者问题的出现,使当地百姓难以再信任朝廷和官府,反而多接近于豪强,任其欺压但勉强可得回报一二。另有水患之故,乃地域问题,历朝多年一直防患,一直未绝。
而薛壑如今所举,虽可以勉强改变百姓对朝廷的观感,但远远还不够。毕竟按照他两个月的走访,粮食存储十中六七都在豪强手中,各府衙确实可用钱谷有限。战事之上,如今青州军中由薛墨兄弟二人前往震慑把控,又有他亲自坐镇,高句丽且才撤兵,姑且可以放一放。
如此就是安抚百姓和预防水患两处为重中之重,然这两处归根结底都需要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