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拂袖拐过金屏,见帝王跌在地上,伸手欲要抓住什麽,艰难往外挪着身子。
“陛下——”穆辽匆匆奔去,见得他眉眼慌张,冲自己摇首,惊惧中有些反应过来,正欲回身却觉後背一凉,胸前一柄长剑贯胸而过,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剑柄握在许蕤手中。
许蕤避过他眼神,抽刀从他身体出,刹那间,随帝王一声“子阔”脱口,血溅金屏,以回落己身。
穆辽的血很热,甚至有些发烫。
烫得许蕤手发颤,剑“咣当”落地,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最後扶着金屏勉强没有跌下去。
“陛下如何了?”御史大夫申屠临踏入殿来。
“眼下怎麽说?”大司农封珩随他前後脚抵达。
温松祖孙二人未再阻止他们入内,皆是久居高位之人,片刻间都明白了当下情形。申屠临不肯屈就,扶起帝王後,撞柱折颈而亡;封珩亦在御榻畔,回首惨死的两人,伏跪帝王前,深叩首。然後慢慢起身,退到了那些人同侧。
这日午後,立储旨意传召天下。後温松陪储君处理当下事宜,剩许蕤和封珩陪侍榻前。
雨一直未停,直到入夜子时,才淅淅沥沥停下来。
天子浑浊的双目中,瞳孔慢慢扩散,口中喃喃唤着一个名字。
御河。
“壑”字引申为“沟”,沟中盈水便是护城之河。护皇城之河,当为“御河”。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魏山陵崩,帝崩逝于未央宫,至此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僞朝统治。
……
自三月里江瞻云在宣室殿亲审南北营中白霖丶徐文等八人後,许蕤回来太尉府,便彻底一病不起。後来听闻又有远亲上门叨扰,累他愈发心焦,如此撑到五月里,已然大限将至。这日在病榻前,请来了穆桑,告知了一切。
“这段日子,说是奉皇命而来,想必是你自己要求前来吧。来我榻前令我见你如见尔父,便似我值守的那些日子,频生幻觉。虽说我不曾发现饮食有异,但想必陛下或你,定用了更高明的药,磨我心志。”许蕤靠在榻上,“许是我人性未泯,到底也愧,也怕,也煎熬。是我一念之差杀了你父亲,我亦投了明氏一党,族中人也不尽清白,尽数都在这册子上。流放还是灭族,成王败寇我都认了。只一事求女郎,许嘉诸事不知,请看在他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若是流放,还请换种刑罚。他那副身子,或许就死在路上了,容他亡于故里。”
许蕤将名册递给穆桑。
“他不会受罚的,最多贬为庶人。”穆桑接过,嘴角浮起一抹讽意,“他立功了。”
许蕤眯了眯眼睛,心头忽被一刺,眉间几经疑惑,闻得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擡眸望去。
来人正是一直守在门外的许嘉。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大片日光铺洒在他身後,他站在阴影里,苍白的面上影影绰绰含着虚无的笑,“您总也不肯说,不肯说为何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整日求解。阿拂被我缠得烦了,给了我一些药,说或许有用。”
“果真有用……您丶被吓到了。”
“原来是你。”
至此,弟子,儿子皆背叛,原是另一种报应。
“这……”许蕤神色几经变化,向许嘉招手,“这也很好。”
许嘉没有进去,只待穆桑出来,沉沉关了门。
“阿拂——”他望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女郎,开口唤住他。
穆桑顿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最终往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离开太尉府回去复命。
江瞻云这日不在宫中,乃入了北阙甲第的夕照台,推开了那重门。
许蕤就要辞世,三公之一的太尉职也将重新归于自己手中。她的心已经定了大半,终于可以慰劳自己,看一看这满堂满屋的礼物。
“陛下,臣回来了。”穆桑守着分寸,不敢踏入天子独享之地,在殿门口恭敬将册子奉上。
屋中因有油布遮窗挡光,江瞻云回首见不真切她面容,遂走来她身前,见她眉目低垂,一双杏眼通红。
“回去歇一歇,要是想你父兄了,就让叶肃护着去城郊看看他们。”穆桑颔首,将将歇罢的眼泪重新掉落。
“还有许嘉,朕既然说了自会兑现,容他一条生路。”
穆桑擦去眼泪,又重新滚下,越擦越多,“不必了。”
“嗯?”江瞻云蹙了蹙眉。
穆桑止住眼泪,仰头看夕阳满天,馀晖如血。
血色残照里,许嘉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册子上,“曾经的悲剧,我无法挽救。今後的悲剧,又将因我而起。无论陛下如何降罪,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晚风拂面,他伸出的手差一点就可触到她鬓发,却到底还是收了回去,“留你这一步,是想请你把那对玉搔头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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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新比较忙,更新不多,发个红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