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怒目道:“就是!咱们都是青山村人,亲如一家,你怎敢这般污蔑人!”
老巴冷笑:“那你倒说说,那些粮食藏在哪处?共有多少?”
“这……”李铁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解释。
经常参与走商的青壮们自然信得过赵方平几人,可那些平日只做药材炮制的村民却开始交头接耳,眼中满是疑虑。
他们同商队接触不多,听到老巴这一番言论,难免起了疑心。
老巴见状更加得意:“他们几家防着你们呢!不然为何不告诉你们藏粮之处?”
何粟急得脸红脖子粗:“放你娘的屁!”
“不会吧,杜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咱们确实不知道粮食藏在哪儿了。”
人群中猛地响起一声尖利的怒骂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李阿奶骤然暴起,抄起墙角的锄头就砸了下去,“吃着杜大夫的,穿着杜大夫的!要不是有杜大夫,你早饿死在路边了!”
“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两年村里哪家没赚到银子!如今咱家家户户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杜大夫!”
老巴被砸得头晕目眩,忙抱起头就跑。李阿奶生得膀大腰圆,只追着他满院子跑,锄头挥起来虎虎生威,砸在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李阿奶息怒,莫要闹出人命。”杜槿忍笑劝道。
李蔓娘这才假模假样上前拉住母亲,还不忘朝老巴狠狠啐了一口。
杜槿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老巴说得不错,何粟丶李铁确实不知藏粮之处。”见衆人骚动,她又话锋一转,“但赵方平丶孟北丶姚康也同样不知。”
“真计较起来,这世上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所有粮食的数量与藏处!”
“杜大夫,这是为何?”村民们不解其意。
杜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肃然道:“今日这场闹剧,不正是最好的答案吗?”
“叛军还没打到青阳县,已有人因粮食相互攻讦。”杜槿面色如霜,“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谁敢担保村里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此事是我与莫里正定下的,购粮的银钱皆出自村中公账分红,各家分文未出,日後按丁口均分,账册由莫里正亲自掌管。”
“我已将所有屯粮分作十二份,分别藏入羁縻山各处的隐蔽粮窖。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所有粮窖的位置,运粮的青壮也只能记下自己运送的那处。”
“如此一来,哪怕有人心怀不轨,村中也顶多损失其中一二,好歹能保下大部分口粮。”
“但既然有人疑我藏私,那干脆就趁着今日机会,将粮窖位置公之于衆便是!”
杜槿这一番话语掷地有声,祠堂内沉默良久,安静得只剩衆人粗重的呼吸声。
莫里正颤巍巍起身,手中拐杖连连顿地,痛心疾首道:“糊涂!糊涂啊!杜大夫想尽办法为全村谋生路,你们竟还怀疑她一片苦心!”
“万万不可公开粮窖位置!”李铁最先反应过来,“此事关乎全村性命,不能如此随意!”
窦娘子掐着嗓子道:“有些人是猪油蒙了心吧!反正我是听明白了——这粮窖位置,咱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麽浅显的道理,咱们还是听得懂的!”
“就是!只有杜大夫知晓才是稳妥,我们相信杜大夫的为人!”
见衆人纷纷附和,老巴梗着脖子嚷道:“咱们村都是良善人,又不缺粮,怎会出那种偷粮的败类!”
何粟抱臂冷笑:“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後没有!太平年月自是无妨,可如今青阳县封了城,哪里都买不到粮,谁知道日後会是个什麽境况!”
“咱们村家家户户是不缺粮,但谁家没个亲戚?”莫大岭也站了出来,“以後娘舅叔伯来村里借粮,大夥儿借是不借?不借,总不能看着亲人饿死。借,自家的存粮又能撑多久?”
陈大宽突然开口:“老巴,上个月药行发的工钱,你可曾买粮?”
老巴眼神闪烁:“什麽……我丶我当然拿来买粮了!”
“听白河村的人说,曾见你在青阳县的赌坊门前转悠。”陈大宽意有所指,“你家如今还有多少粮?”
见老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衆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将工钱拿去赌了!”“难怪追着问粮窖在哪儿!”
“挑拨离间的狗东西!”何粟一把揪住他前襟,“自己做下了腌臜事儿,倒来污杜大夫的清白!”
“你你你你丶是你污蔑我!”老巴还在嘴硬,可那惊慌失措的神情谁都看得明白。
莫里正气得胡须乱颤,带着几个後生直奔老巴家查验,米缸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陈粮。
乱世能把人变成鬼,再老实的人也难免不会起歪心思。事实摆在面前,衆人将老巴骂了个狗血淋头,莫里正铁青着脸,命人用麻绳将老巴捆了直接锁进祠堂。
先前起过疑心的村民纷纷上前,一个个涨红了脸向杜槿赔罪,甚至还有人跪下磕头。杜槿并不想与他们计较,沉默将人扶起。
经此一事,村中再无人敢对粮窖之事说半个不字。
当夜,杜槿独坐窗前,望着山下村落星火点点,心中却隐隐不安。
前线的战报一日比一日紧急,流民涌入青阳县,粮价飞涨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偏偏在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候,青杏谷与青山村又接连生出矛盾。
在谷中生活已久的乌萨,竟仍对其他族人心怀恶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会为几两赌债就敢挑拨离间。
如今难的不是囤物资,而是安人心。
黎州城外烽火连天,青山村内却恢复了宁静。村民们照常耕田除草丶炮制药材,这般太平光景,倒像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这日一早,杜槿在飒飒雨声中醒来。
阿鲤正小猫似的蜷在她身边酣睡。举目望去,竹窗外远山如黛,山风凉爽,细密的雨线从屋檐间落下,仿佛织了一层朦胧纱帐。院中石径泛着水光,芭蕉在雨中簌簌轻颤。
杜槿神清气爽,起身到竈房中准备朝食。
洁白粳米煮到开花,蒸饼暄软香甜,她将脆嫩爽口的泡菜码在粗瓷碟中,又从滚水里捞出两枚温热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