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抱住夏思锦,“不要对不起,妈妈。”
“别哭好吗,我不怪你的,”陆音停摇头,也开始掉眼泪,仿佛预示到某种令人伤感的结局,“不要说这些,妈妈,你怎麽了吗?”
夏思锦尽量笑着,说:“没什麽。停停,以後都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不要像她一样被束缚。
陆音停有点不舍,夏思锦却很坚决地抽开他的手,没头没尾地跟他说,她的房间里放着一个盒子,陆音停有时间可以打开。
翌日,陆音停得知夏思锦去医院的消息,极其忧愁,让司机送自己也过去。
司机却沉默着,未发一言。
陆音停意识到什麽,问了好几位家里的保姆或厨师,都得到沉默和同情的眼神。
匆匆赶回的陆煦寒告知他,夏思锦昨晚被送去医院,现在在急救室,让陆煦寒别带陆音停过去,免得看到她的样子会难过。
陆音停听完,就掉着眼泪,让陆煦寒带自己过去。
陆煦寒看他一眼,向来冷酷无情的脸或许也因为妻子即将离世,显出几分脆弱和人情味。他本就是回来带陆音停过去的,不然也没必要跟他说这些。
夏思锦还在昏迷,陆煦寒在门外抽烟,离陆音停有一段距离。
陆音停透过那扇很小的玻璃,怔怔看着夏思锦消瘦的身形,眼泪啪嗒地掉。
陆煦寒又把他送去学校。“你妈说了,想让你别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陆煦寒耐心跟小孩子掰扯,第一次像一个父亲的模样,“所以该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别总是想着她,然後伤心。”
他低头看着陆音停难过的脸,默然半晌,说:“她想给你留下好的记忆,你别让她没法如愿。”
对小孩子几乎算是软性威胁,但陆煦寒也只能给出这样的言语。有效就行。
陆音停尽力止住眼泪,却不想跟陆煦寒说话,转头进了学校。
放学後,他去了江叙舟家。
他觉得很抱歉,要江叙舟来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可夏思锦不想让他去医院伤心,陆音停也只能想到来找江叙舟。
江叙舟被他半搂着,t恤几乎全湿,换衣服的时候,他想,陆音停真的是水做的吧。
陆音停还在抽噎着,不停地跟江叙舟说话,说自己跟妈妈的回忆,讲一些印象很深刻的事情。比如哪次生日,比如夏思锦教过他什麽,好像不断的输出能让他暂时忘记很多东西。
江叙舟是个有耐心的倾听者——尽管陆音停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但也不重要,陆音停只是想跟别人说说话而已。
“可她怎麽会突然生病呢,”陆音停泣不成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自顾自道,“好像是心脏方面的,她都没有跟我说过,以前也没有见过她心脏不舒服。”
江叙舟轻揉着他泪湿的脸,觉得这样下去陆音停是真的要哭断气,或者脱水。
“你有遗传的心脏病麽?”他垂着眸,问陆音停。
陆音停闷闷摇头。
“那你妈应该是获得性心脏病,”江叙舟声音很冷淡,却让陆音停莫名平静很多,“一般是生活习惯和环境因素导致的。不过。。。。。。”
江叙舟皱着眉,想起夏思锦很早就开始身体不适,这一年的课程也减少很多,只是陆音停还照常来。
江叙舟到底没说什麽,只是缓了点语气,“她不是希望你好好生活,开心点麽,”他伸手,拢着陆音停的脸,有些无奈道,“所以别哭?我没那麽多衣服给你哭。”
陆音停低头,江叙舟的衣服果然又湿了很多,他抱歉道:“对不起,可我一直就这样的。”
总是很容易哭。
陆音停安静了一会,江叙舟重新换了件衣服,他倒非常秉持夏思锦的愿望,看陆音停没再哭,就继续开画板,跟平时无异。
陆音停却看着他动笔,就又开始落泪。
“。。。。。。”
江叙舟放下笔,伸手,手心接住他掉得极快的眼泪。
然後摊着湿润的手给陆音停看。
表情含义明显:你是真的很能哭。
陆音停抿着唇,“我只是看你在画画,想到妈妈的画而已。她真的画得很好,我很喜欢那些画。”
夏思锦的画作通常是暖色调,陆音停很喜欢那种安静丶温柔又治愈的感觉,像夏思锦本人。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鼻间酸涩。
“夏老师?”江叙舟觑着陆音停难过的神色,却还是继续陈述事实,“你应该知道,你妈早就在瓶颈期了。”
“你知道她这些年画得最好的一幅作品,是什麽时候?”江叙舟平静看着陆音停。
陆音停张了张唇,江叙舟替他说了出来,“你出生的时候。”
彼时夏思锦已经是知名青年画家,在生産完没多久,某日抱着陆音停看着窗外风景时,灵感乍现。那副名为《呼吸》的油画里,夏思锦放弃了以往的技巧运用,难得偏写实,画面的色彩和光影依旧极致。婴儿的纹理和光融合,母亲低头的神色温柔,背景很轻易看出是夏天,当时某本艺术杂志给出的评价是——整幅画都在呼吸。
陆音停也想起那副让夏思锦声名再起的画,夏思锦对他说过,很遗憾的一件事情是,当时夏思锦还年轻,对作品的看法是,更多是艺术的载体,没必要个人存留。于是也只当作艺术品,展示丶後来则是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