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重归混沌!光线昏暗如同永恒的末日,海水与雨水彻底混杂,狂风与隐隐传来的沉闷雷霆交织咆哮,仿佛宇宙未分、清浊未判的鸿蒙时代重现,所有的秩序、规则、文明,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狂暴、最赤裸的野蛮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在这大自然毫无保留展现出的、足以令鬼神辟易、天地变色的怒吼与狂暴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尘埃,如同狂涛中的一滴水珠,如同蝼蚁妄图撼动那亘古存在的巍峨山岳。
但李不言,依旧平静。
甚至,在这种极致的、足以让任何英雄豪杰心胆俱裂的混乱与毁灭危险中,他缓缓地、从容地闭上了眼睛。
并非放弃抵抗,也并非听天由命,更非绝望。而是在细细地、全身心地、用每一个毛孔、每一缕神识去体会。
体会这风暴中蕴含的、最原始、最蛮横、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体会这怒海之中,极致的狂暴与某种更深层次的、冰冷无情、如同天道运行般的秩序并存的奇异韵律;体会这种仿佛要终结一切、让万物重归太初虚无的、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他的寂灭刀意,本就源于对“终结”、“虚无”、“寂灭”这些终极概念的深刻理解与契合。而眼前这片狂暴到极致、仿佛要吞噬、湮灭一切有形之物的海域,从某种极端的、近乎于“道”的角度来讲,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动”到巅峰后所呈现出的、涵盖一切、抹平一切的“大寂灭”?
他的心神的,渐渐沉入一种玄妙难言、物我两忘的状态。与外界的风暴,那毁灭性的、混乱中蕴含着至理的力量,似乎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共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由精纯寂灭内力自然形成的护体气场,开始不再僵硬地抵抗,而是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不再是硬生生地对抗风浪的冲击,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顺应其势、引导其流的频率,悄然融入这狂暴的天地伟力之中,如同最高明的太极柔术,圆转如意,巧妙地引导、偏转、卸开着排山倒海般拍向小船的巨大力量,使其绝大部分毁灭性的能量,都如同遇到了滑不留手的圆石,从船体两侧悄然滑开,归于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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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得“浪里飞”在惊涛骇浪中,虽然颠簸剧烈到了极限,惊险万状,时刻游走在粉身碎骨的边缘,如同在万丈深渊的刀尖之上跳舞,却总能在千钧一、看似绝无可能之际,以一种近乎神迹般的姿态,险之又险地保持住那最后一丝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它不再仅仅是一条被动承受风暴的小船,而更像是一个技艺已臻化境、与大海融为一体的冲浪者,不是在愚蠢地对抗狂怒的波涛,而是在理解它,顺应它,最终……驾驭它,与这天地间的毁灭之力,进行一场凶险而绚烂的死亡共舞。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煎熬得足以让普通人疯;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风势,终于如同强弩之末,开始显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态,那鬼哭神嚎般的呼啸声,渐渐减弱,变成了低沉的、带着喘息的呜咽。倾泻而下的、冰冷的雨瀑,也变得稀疏、细小,最终化作了飘洒的雨丝。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厚重云层,开始不甘地裂开一道道缝隙,苍白而虚弱、却带着新生希望的天光,如同无数柄利剑,从中奋力刺下,重新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显得疲惫而狼藉的海域。
海面,虽然依旧起伏不定,波涛汹涌,传递着风暴的余威,但已不复之前那种要吞噬天地、毁灭一切的极致狂暴,如同一个泄完了所有怒火与力量的远古巨人,虽然余威犹在,令人敬畏,但终究是缓缓地、带着沉重的喘息与疲惫,无可奈何地趋于平复。
李不言,睁开了眼睛。
斗笠的边缘,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灰色的衣衫早已彻底湿透,冰冷地紧贴着他瘦削却如钢浇铁铸般坚韧的身躯,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落魄,像个落难的水手。但他的眼神,却比风暴来临之前,更加清澈,更加深邃,仿佛被那狂暴的雨水从头到脚洗涤过灵魂,被那隐于云后的雷霆从头到脚淬炼过意志。他的精神,非但没有因为这场极致的消耗而萎靡,反而更加凝练、沉静、内蕴光华,如同被打磨了千万次的寒玉,温润之下,是极致的坚硬与冰冷。
经历这场与天地之威的正面抗衡,乃至某种程度上的精神融合与感悟,他对自身寂灭内力的本质理解,对力量掌控那微妙如丝的界限把握,似乎又在生死一线的边缘,艰难地向前踏出了坚实的一小步。危险,永远是砥砺强者、催生突破的最佳催化剂,也是最残酷的试金石。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船只和所剩的物资。狭窄的船舱里,不可避免地进了不少海水,需要尽快清理出去,否则会影响航行稳定性,甚至腐蚀物资。但万幸,经历了如此恐怖的风暴,“浪里飞”的船体结构依旧完好,展现出了望潮村老船匠精湛的技艺;那些被牢牢固定的清水、干粮等物资,也没有丢失。这艘寄托着渔人希望的小船,和它此刻神秘而强大的主人一样,以惊人的韧性,经受住了这场近乎天地之威的严峻考验。
就在他俯下身,准备用木瓢将舱底积水清理出去,继续这场注定孤独而漫长的航程之时——
他正要弯腰的动作,骤然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硬地停顿在半途!
他的头,猛地转向左后侧,斗笠下的目光,在千分之一刹那,变得如同两道经过千锤百炼、刚刚脱离鞘缝的绝世刀锋,锐利、冰冷、充满了实质般的穿透力,狠狠地刺向远方的、水汽迷蒙的海平面。
那里,在风暴过后尚未完全散尽、如同薄纱般飘荡的稀薄水汽之后,几个突兀的、不自然的、带着明确敌意的黑点,闯入了了他灵觉感知的边缘。
不是逐浪的海鸟,不是沉默的礁石。
黑点在他的凝视下,正以一种稳定的、带着压迫感的度,冷酷地放大。
是三艘船!三艘体型远“浪里飞”、如同海上城堡般的、拥有着高耸桅杆和宽阔帆面的战船!船体修长而坚固,线条流畅中透着一股属于力量的彪悍与野蛮,而那鼓满了风、猎猎作响的帆面上,赫然用浓重的靛蓝色,绘着狰狞无比、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的巨型鲸鱼图案!
海鲸帮的船!
他们果然如同预料中的那样,阴魂不散地追来了!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毒辣,如此之精准,恰恰是在这场耗尽心力体力的恐怖风暴刚刚平息,无论是人是船,都正处于最为疲惫、最为松懈、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如同最有耐心的、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一直冷静地等待着猎物在挣扎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们那早已磨得锋利的爪牙,出了致命一击的信号。
三艘战船显然是久经训练,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的手臂,呈一个标准的、几乎完美的品字形攻击阵势,正借着风暴过后依旧不小的、顺向的风势,悍然破开尚未完全平息的、起伏的波浪,度快得惊人,如同三支离弦的夺命箭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一张缓缓收拢、无情而巨大的网,向着大海中央那孤零零、渺小得可怜的“浪里飞”,恶狠狠地包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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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三艘大船高昂的船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统一靛蓝色劲装、神情彪悍的汉子。他们手中紧握着早已上弦的强弓劲弩,腰挎着用于水战劈砍的分水厚背刀,一双双眼睛如同饿狼,充满了赤裸裸的凶狠与贪婪,杀气腾腾地聚焦在这边唯一的、看似唾手可得的目标上,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嗜血鲨鱼,死死盯住了茫茫大海中那一滴微不足道、却蕴含着巨大诱惑的鲜血。
当先那艘最快、也最为庞大、如同领头鲨般的船头上,一个显然是头目模样、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如同蜈蚣般狰狞刀疤的汉子,手持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运足内力,深吸一口气,如同惊雷般高声吼道。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海面,带着深厚的内力加持,穿透风声浪语,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送入李不言的耳中,也回荡在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海域:
“前面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给老子立刻停下破船!乖乖双手奉上你怀里的海图,然后跪在船头磕头求饶,或许大爷我心情好,还能慈悲,饶你一条狗命!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辰!定叫你尸骨无存,血肉喂鱼,永沉这南海之底!”
声浪滚滚,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嚣张、残忍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在这空旷寂寥的海面上反复冲撞、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李不言,依旧站在那小小的、随着余波轻轻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任何一个稍大的浪头轻易打翻、吞噬的“浪里飞”船头。湿透的灰色衣衫,紧紧贴合着他挺拔而孤峭的身体轮廓,仿佛第二层皮肤,更显得他形单影只,与对面那三艘庞然大物形成绝望的对比。他平静地看着那三艘如同海上移动堡垒般、带着无可抗拒的压迫感逼近的战船,看着那些在船头肆意叫嚣、如同看着砧板上鱼肉般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嘴角都没有牵动一下。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看似戒备的姿态,没有弓身,没有凝气。
只是,用他那双稳定得可怕、仿佛即使天崩地裂于前也不会颤抖分毫、指节分明且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坚硬薄茧的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按在了腰间那柄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却仿佛自天地玄黄以来便从未出鞘过的、暗沉长刀的刀柄之上。
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但,就在他修长的手指,触及那冰冷刀柄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幽冥、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刀鸣,似乎悄然响起。
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仿佛能将周围空气乃至人的思维都瞬间冻结的恐怖杀意,以他所在的那一点为中心,悄无声息却又迅猛无比地弥漫开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死亡的涟漪。周围原本依旧喧嚣的海风,起伏拍打的浪涛,甚至那天际隐隐传来的雷鸣余韵,似乎都在这一瞬,被这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意所慑,变得凝滞、安静,万物失声。
海风,依旧吹动着他湿透的、紧贴身体的灰色衣袂,吹动着他那顶低垂的、掩盖了所有表情的斗笠,猎猎作响,在这死寂般的肃杀氛围中,更添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壮与深入骨髓的决绝。
孤帆,远影。
碧空,沧溟。
在这浩瀚无垠、杀机四伏、刚刚经历过天地之怒的南海之上,一场力量悬殊到令人绝望的追逐与对抗,即将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拉开它那血色的、不死不休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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