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硕大的鱼篓已然装了近半。里面金光剧烈闪烁,噼啪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愤怒却无可奈何的生命力。那跃动的金光,透过竹篾的缝隙逸散出来,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而绚丽。
若是寻常武者,哪怕是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如此精细而持久地操控内力,心神高度集中,意念高度凝聚,对内力的消耗堪称恐怖,对精神的负担更是巨大,早已心力交瘁,面色苍白,甚至可能内力反噬,损伤经脉。但李不言身负的寂灭刀意,本身就讲究“寂灭”中的“生生不息”,“空无”里的“万有蕴藏”,内力之绵长深厚、恢复之快,近乎无穷无尽,违背常理。而他那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早已磨砺得如同万古寒冰的心神,其冷静、坚韧的程度,更是达到了非人的地步,做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竟似闲庭信步,煮茶听雨,毫不费力。
斗笠下的额头,光洁依旧,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汗迹都未曾出现。只有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偶尔微不可查地颤动,显示着水下那场无声却激烈的博弈。
捕获了足够数量的金鳞鱼,李不言驾着小船,如同来时一样从容地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埋葬了无数野心的暗礁区,转向另一片水色更深沉、海底铺满细腻如粉、冰冷刺骨的白沙区域。
这里,是白玉贝的栖息地。
与金鳞鱼的灵动迅猛、力量强横不同,白玉贝代表着另一种极致的困难,一种静态的、隐藏在美好外表下的死亡陷阱。
它们深埋在数丈乃至十数丈深的冰冷沙层之下,难以寻觅踪迹,如同大海精心隐藏的、不欲人知的珍珠,考验着寻找者的耐心与运气。而且它们那洁白莹润的外壳坚硬如百炼精铁,闭合得极紧,浑然一体,即使用沉重的铁锹、铁钎也很难在陆地上撬开,更何况是在深水之下,承受着巨大水压,行动不便,呼吸艰难的环境之中。
李不言再次静立船头,如同海岸边永恒的望夫石。
这一次,他并指如刀。
右手食指与中指悄然并拢,指尖隐约有苍白色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湮灭一切生机的寒意光芒流转。
那不是实质的刀,是意之所化的刀气——是将那斩灭一切的寂灭刀气,操控入微到极致的微缩运用,是死亡的艺术。
他对着下方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珍宝的海面,虚空划动了几下。
动作轻柔、飘逸,仿佛是在空气中挥毫泼墨,书写着无人能识的天书,又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古琴,韵律天成。
数道细微得如同初春牛毛、几乎融入光线之中的苍白色刀气,脱离了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没入水中。它们没有激起半点水花,甚至没有扰乱水流的自然轨迹,只是带着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精准和漠然,如同最高明、最无情的外科手术刀,无视海水的阻隔,直刺海底那片柔软的沙床。
刀气切入松软而厚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沙层,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顺畅无比,没有丝毫阻滞。
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眼睛,精准地“感知”到了沙层下那一个个蕴含着顽强生命气息的坚硬物体。
然后,刀气沿着贝壳那天然生成、微不可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缝隙,如同最狡猾的刺客找到了唯一的破绽,悄然切入,精准得令人心悸。
“嗤……”
极其轻微、短暂,几乎被永恒的海浪背景声完全掩盖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海底接连响起。
一枚枚深埋其中、洁白如玉、壳面流转着月光般莹润光泽的巨贝,被那玄妙而冷酷的刀气从中精准地一分为二,外壳依旧保持完好,甚至纹理都未曾错乱,但内部的闭壳肌却被瞬间、整齐地切断,失去了所有力量,却不伤及内部那鲜嫩肥美、微微颤动的贝肉分毫。
随即,李不言内力微引,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水流凭空而生,如同无数只无形而灵巧的手,温柔地包裹住那刚刚脱离了坚硬外壳保护的、赤裸而脆弱的贝肉,将它们从海底冰冷的沙床上轻轻“拾起”,顺着水流的引导,稳稳地、一颗接一颗地送上船来,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准确落入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桶之中。
一枚,两枚,三枚……
整个过程,高效得如同机械,冷静得近乎残酷,甚至带着一种异样而庄严的美感。仿佛他不是在采集赖以生存的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献给未知存在的、冰冷而精准的献祭。生与死,在他指掌间,变得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阳光,终于开始展现出它强大的力量,坚持不懈地逐渐驱散了海面上那层顽固的、乳白色的晨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天地间,豁然开朗!
海天一色,碧蓝如洗,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金色的、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蔚蓝如巨大宝石的海面上,泛起万点跳跃的、耀眼夺目的金光,如同神灵在欢庆时,随手撒下了一把无穷无尽的金色碎屑。
这壮丽、辉煌、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美景,与李不言刚才那冰冷精准、漠视生命的“收割”,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他站在光明的中心,却仿佛来自最深的黑暗。
他站在船头,脚下鱼篓已满,里面金光跳跃冲撞,充满了被禁锢的活力;旁边的木桶中也堆积着小山般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羊脂白玉的贝肉,散着海洋最原始、最诱人的鲜甜气息,与那金色的光芒交相辉映。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尚未升至头顶,距离正午还早。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该回去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调转船头,再次划动船桨。“浪里飞”顺从地、轻快地破开蔚蓝色的、如同绸缎般光滑的海面,朝着望潮村的方向,疾驰而回。
来时,迷雾重重,前途未卜,背负着整个村子的期望与怀疑。
归时,云开日现,碧空如洗,满载着足以拯救一个村子的收获,也带着一身更深的孤独。
当李不言驾着小船,带着那满篓无法忽视的、刺眼的金光和满桶诱人无比的、白玉般的贝肉,如同传说中踏浪而来的海神,亦或是施展了神迹的方士,突兀地出现在望潮村村民的视野中时,整个沙滩,先是一片极致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海浪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随即,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积蓄了太久太久的能量猛然爆!
沸腾了!
整个望潮村彻底沸腾了!
渔民们下意识地用力揉搓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是被海风蜇得出现了集体幻觉,或是仍在清晨那场不安的梦境之中。他们张大了嘴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极度的、颠覆认知的震惊,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这才不到两个时辰!日头才刚刚离开海平面不久,离走到头顶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