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站在船头,身形如松,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迷雾扭曲的景物。冰凉的雾气打湿了他肩头的灰衣,颜色变得更深,带来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越往里深入,周围的环境越显得诡异。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浑黄,逐渐变成了幽深的墨绿,最后,在船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仿佛下面不是海水,而是连接着九幽的、无底的深渊,隐藏着远古的秘密和巨兽的梦呓。
水下的景象也开始变得狰狞可怖。偶尔透过那清澈却令人心悸的深邃海水,可以看到嶙峋的怪石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盘踞着,如同水下森林风化后的枯骨,犬牙交错,张牙舞爪。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而复杂,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冰冷之手,形成一个个无形的漩涡,暗中拉扯、撕扭着“浪里飞”小巧的船身,试图将它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撕成碎片。
海风在这里也彻底变了味道,腥气浓重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种礁石上贝类死亡腐烂后散的、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气息。
这里是一片被诅咒的水下坟场,埋葬过无数大胆渔夫的躯体、勇气和他们的梦想。寂静中,仿佛能听到亡魂的叹息。
李不言将小船稳定在一处看似相对平静,实则水下暗流最为汹涌、最为险恶的水域,轻轻放下了船桨。
他静立船头,像一尊早已在此屹立了千百年、饱经风霜雨雪却岿然不动的雕像,与这片死亡之海诡异地对峙着。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外界的视觉被主动屏蔽,世间所有的色彩与形态都从他眼前褪去。但他的“内心之眼”——那由寂灭刀意淬炼出的灵觉,却在这一刻骤然睁开,明亮如寒夜孤星。
灵觉,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至的水银,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向着下方那幽暗不可测的深海,无声无息地、极其迅地蔓延开去。
这便是寂灭刀意带来的玄妙——一种对生命气息近乎恐怖的、越凡俗的敏锐感知。寂灭并非虚无,而是于极致的“空”中,感知最细微的“有”。
在他的“心湖”之中,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了水下那个光怪陆离、弱肉强食的世界的万千气象。
他“听”到了无数细小生命的脉动与恐惧——成群的小鱼惊慌失措地游弋,像一片瞬息万变的银色云雾;茂密的海草随着诡谲的暗流妖娆而诡异地摇曳,如同溺毙水鬼那纠缠不休的长;螃蟹在礁石缝隙间谨慎而迅地爬行,带着生存的警惕;还有各种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贝类,紧紧吸附在冰冷的岩石上,散着微弱而顽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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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深、更黑暗、更危险的礁石缝隙和洞穴深处,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道格外强健、炽烈、如同黑暗中的火炬般引人注目、并且带着一丝独特而尊贵的淡淡金芒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充满了野性的、爆炸性的力量,灵动而警惕,感知敏锐至极,如同黑暗深渊中几朵跳跃的、冰冷的火焰,散着强大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金鳞鱼!
它们就在那里!度是它们与生俱来的铠甲,敏锐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盾牌,而那复杂险恶、如同迷宫般的礁石环境,则是它们最完美的、攻守兼备的庇护所。稍有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丝异样的水流,它们便会像真正的金色闪电般,瞬间遁入幽深曲折、人类根本无法进入的洞穴,从此消失无踪,再也无从寻觅。
寻常渔夫,别说捕捉,连现它们的踪迹都极其困难,需要凭借世代相传的经验和近乎赌命的运气。
李不言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指节修长而有力,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看不出丝毫用力的迹象,仿佛只是随意抬起。
他没有使用蛮力,也没有撒出任何有形的网。他只是心念微动,意随身走,将体内那精纯无比、凝练如钢、蕴含着极致寂灭意蕴的内力,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凝聚成形。
不是霸道的刀气,不是锋锐的剑芒。
而是无数比处女丝还要纤细、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甚至比水更柔软、更无形的内力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为了杀戮和毁灭,其中蕴含的,是一种“禁锢”与“引导”的奇异意蕴,是寂灭之中生出的一点“造化”之机。它们悄无声息地探入水中,如同无数拥有自我意识和生命的透明触手,在水下悄然布开,迅疾而精准地织成了一张覆盖方圆数十丈的、无形的、命运的蛛网。这张网,以水为基,以意为纲。
水,成了这张网最好、最隐蔽的媒介。内力丝线在水中延伸,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成为了大海本身的一部分。
一条体型硕大、长度近乎半人、鳞片在幽暗海水中闪烁着神秘而尊贵、仿佛自带光源的金色光芒的怪鱼,正优哉游哉地巡游在自己统治了许久的领地——一片布满蜂窝状孔洞和深邃缝隙的礁石之间。它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强健的尾巴每一次漫不经心的摆动,都在水中带起一股强劲的暗流,显示着它在这片区域毋庸置疑的王者地位。
它是这片暗礁区诸多霸主之一,习惯了生杀予夺。
忽然,它感觉到周围那熟悉而顺从的水流变得异常粘滞。原本可以让它肆意加、灵活转向的水域,仿佛瞬间变成了浓稠的、无形的胶水,任凭它如何力摆尾,调动全身的力量,度都骤然慢了下来,如同陷入了最深沉、最无力的噩梦,所有的力量都被那无形的泥沼吞噬。
它那简单的脑子里瞬间被前所未有的惊恐填满,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它,想要立刻钻入旁边那个它进出过无数次、狭窄却绝对安全的礁石缝寻求庇护。
但,入口呢?那个熟悉得如同身体一部分的入口,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却又坚韧无比、弹性惊人的薄膜彻底封死了!它用尽全力撞上去,只感到一股柔和却如同山岳般无法撼动的反弹之力传来,将它无情地推开。
它被困住了!彻底地困在了一片无形的牢笼之中!
下一刻,一股它短暂生命中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无数只温柔却绝对不容置疑的手,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度包裹住它。这股力量巧妙地渗透、避开了它所有可以力的肌肉节点和摆动方向,让它空有一身足以撕裂渔网的蛮力,却如同陷入棉花堆,无从施展,无处借力。
然后,它感到身体一轻,彻底脱离了那赖以生存、给予它力量和自由的海水。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成熟果实落地的声音。
它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狭小、陌生、充满竹篾气味的空间里。它愤怒而恐惧地奋力跳跃,用头、用尾猛烈地撞击着周围的壁垒,但那看似普通的竹篾,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坚韧无比,将它所有的冲击力都悄然引导、分散、化解于无形。
第一条金鳞鱼,入手。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激起大的水花,没有惊动任何其他生灵,甚至没有扰乱那片水域原本的秩序,冷静得像是一次优雅的采摘。
李不言心神古井无波,如法炮制。
他的心神此刻如同最精密、最复杂的仪器,分心多用,精准地操控着那无数条无形的内力丝线,在水下织成一张死亡与生机并存、只对特定目标生效的无形大网。这张网,只捕捉那些散着强烈而独特的金芒生命气息。
一条接一条的金鳞鱼,还在懵懂之中,巡游、嬉戏、捕食,就被那股玄妙而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各自的藏身处、“请”出熟悉的领域,毫无反抗之力地脱离了生命之源的海水,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木偶,准确无误地落入那个看似容量不大、实则内有乾坤的鱼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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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鱼篓内部,显然也被李不言在不知不觉间用内力做了玄妙的处理,内部空间仿佛被巧妙地折叠拓展过,比看上去要深邃得多,而且内壁光滑坚韧,附着一层柔韧的内力缓冲层,任凭那些凶悍的金鳞鱼如何疯狂冲撞、甩尾,都如同泥牛入海,无法破开这最后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