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声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喝,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让嘈杂的院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名正要动手抓人的家丁,都诧异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刚刚挣扎着从冰冷地面上站起来的“陈墨”。
程知行(此刻,他必须更多地以这个身份思考和行动)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书生的身体远比他现代那副经过适度锻炼的躯体要虚弱得多。
但他站得很直,尽管破旧的衣袍沾满泥污,髻散乱,脸上还带着碰撞后的青紫,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死死钉在王管事脸上。
那不是穷书生陈墨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审视一堆待处理数据的冷静,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管事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随即涌上来的便是被冒犯的恼怒。
他三角眼一瞪:“怎么?陈大秀才,你有钱还了?还是想通了,肯让你这两个‘妹妹’跟我们走了?”
“钱,我会还。”程知行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王管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陈墨,你他娘的是不是刚才摔坏脑子了?三天?你拿什么还?去偷?去抢?还是指望天上掉馅饼?”
他身后的家丁们又是一阵哄笑,充满了鄙夷。
程知行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他的大脑在飞运转。
属于“陈墨”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个王管事虽然凶狠,但本质是求财,并非一定要将事情做绝,尤其是在他还有一个“秀才”功名(哪怕再不值钱)的情况下。
而属于“程知行”的思维模式则在快分析着对方的心理和谈判的突破口。
“王管事,”程知行放缓了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你们刘爷放贷,图的也是利钱,并非真要逼得我家破人亡,背上逼死秀才的恶名,对刘爷的声誉也无益。”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管事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的讥讽稍减,似乎在掂量他的话。
他继续道:“我陈墨如今是落魄,但功名尚在,并非毫无价值的烂泥。给我三天时间,我必连本带利,将钱奉上。若三天后我拿不出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旁脸色苍白的林暖暖和柳潇潇,最终落回王管事脸上,一字一句道:“届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陈墨,认了。”
他没有提用林暖暖和柳潇潇抵债,而是将自己押了上去。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对方对“秀才”这个身份的顾忌,以及对他这条“贱命”的价值评估。
王管事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的穷秀才。
以往的陈墨,遇到他们不是瑟瑟抖就是苦苦哀求,何曾有过这般冷静谈判的时候?
而且,他的话确实戳中了一些关键点。
刘爷虽然势大,但逼死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终究是件麻烦事,容易引来官府和学政的注意。
如果能顺利拿到钱,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三天……”王管事摩挲着下巴,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陈墨,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拿什么担保你这三天不是在拖延时间,准备跑路?”
“我就住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程知行指了指这破败的院落,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王管事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在这附近盯着。三天,我只求三天时间筹措银钱。”
王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冷哼一声:“好!陈墨,老子就给你这个面子,也看在你这身秀才皮的面子上!三天!就三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程知行鼻子上:“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到时候,二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要是拿不出来……”他的目光阴狠地扫过程知行,以及他身后的林暖暖和柳潇潇,“哼,到时候,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把你和这两个丫头一起捆了卖到矿上去!”
撂下这句狠话,王管事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一挥手,带着一群骂骂咧咧的家丁,呼啦啦地离开了破败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