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院落里,死寂笼罩。
寒风卷着落叶,在坑洼的泥地上打着旋,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程知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如同两座大山,几乎将他压垮。
他紧紧抱着怀中那团微弱的温暖——依旧昏迷不醒的小狐狸胡璃,仿佛这是他与过往那个科技文明时代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林暖暖蹲在他身边,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破烂的衣袖,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时代和险恶处境的恐惧。
属于“妹妹”的记忆让她本能地依赖着眼前的“哥哥”,而属于林暖暖的理智则在疯狂叫嚣着眼前的绝境。
柳潇潇瘫坐在不远处,双目失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麻木。
从众星捧月的校花、精明干练的会所经理,到如今这个衣衫褴褛、命如草芥的“丫鬟”,这巨大的落差几乎摧毁了她的精神支柱。
“哥…哥哥,”林暖暖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他们真的走了吗?三天…三天后我们怎么办?”
程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脑海中依旧翻腾不休的波涛。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陈墨”的记忆碎片,正在与他的意识进行着艰难而痛苦的融合。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一段段断续的声音,如同破碎的镜片,强行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面容憔悴、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在油灯下彻夜苦读,嘴里念念有词,却是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
他“看到”书生拿着精心誊写的文章,恭敬地递给一个穿着绸缎、面色倨傲的中年人,口中称着“叔父”,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那被称为“叔父”的人,随手翻了两下,便不屑地扔在桌上,言语间满是鄙夷,骂他“榆木疙瘩”、“辱没门风”。
他“看到”这个“叔父”——王管事口中放贷的“刘爷”的心腹之一,陈家的远房亲戚陈富贵,在某次书生母亲病重时,“好心”地拿出了一笔钱,并让书生在一张写着字的纸上按了手印。
当时的陈墨感激涕零,却不知那纸上约定的利息,高得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他“看到”母亲最终还是病故,留下兄妹二人和一笔沉重的债务。
陈墨变卖了家中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依旧杯水车薪。
而陈富贵则一改之前的“和善”,开始频频逼债,言语刻薄,最后更是直接将这收债的“肥差”交给了与他有勾连的刘爷手下王管事。
“陈墨!你个穷酸破落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这秀才功名顶个屁用!连你死了的老娘都保佑不了你!”
“今天不还钱,就拿你这两个妹子抵债!卖到窑子里或者矿上,总能换几个钱!”
“二十两!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老子扒了你的皮!”
王管事和那些家丁凶神恶煞的骂声,与记忆中陈富贵虚伪的嘴脸、母亲病榻前的呻吟、以及原主陈墨一次次科举落榜后的失意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冲击着程知行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收缩。
通过这些破碎的记忆和家丁的叫骂,他终于清晰地拼凑出了他们此刻面临的绝境——
他们附身的这个书生“陈墨”,父母双亡,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现在是林暖暖),和一个似乎是早年家里买来的、身份等同于丫鬟的远房表妹(现在是柳潇潇)。
陈墨自身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除了读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家产早已在母亲病中变卖殆尽。
而最关键的是,他因为母亲的病和后续的生活所迫,被无良亲戚陈富贵诱骗,向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商户“刘爷”借了高利贷。
本金或许不多,但那利滚利的惊人利息,早已将这对兄妹拖入了深渊。
今天,就是原定的最后还款期限。
二十两银子!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南朝,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开销可能也就两银子。
二十两,对于眼前这个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家庭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程知行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沿着脊椎蔓延。
他不再是那个掌握前沿科技、可以凭借知识和信息差在现代社会混得风生水起的程知行。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背负着沉重债务的穷酸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