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如同院中井壁上的湿苔,在柳潇潇眼中蔓延。
她瘫坐在尘土里,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冰冷的土地,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林暖暖紧紧挨着程知行,单薄的身体还在微微抖,但她看着哥哥那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侧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依靠。
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程知行没有理会身后两种截然不同的绝望。
他的全部精神都聚焦在王管事一行人身上。
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对现状的冷酷评估:
劣势:绝对武力差距,道德高地缺失(欠债),时间压力巨大。
优势(微弱):秀才功名(潜在的官方身份象征,对方有所顾忌),对方的核心诉求是“钱”而非“命”或纯粹的“麻烦”。
策略:避其锋芒,承认债务,以“更大利益”和“规避风险”为诱饵,引导对方做出符合己方需求的选择。
随着王管事厉声喝道:“妈的,跟这废物啰嗦什么!把人带走!”
两名家丁狞笑着,立刻就要上前,动作熟练,目标明确。
“且慢!”程知行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林暖暖和柳潇潇身前。
他没有像普通书生那样惊慌失措地挥舞手臂,也没有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只是举起了右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暂停”手势。
他的站姿并不挺拔,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微晃,但眼神却异常沉稳,直视着王管事。
这反常的镇定让王管事和家丁们都愣了一下。
预想中的哭求、瘫软或是无用的斥责都没有出现。
程知行抓住这瞬间的凝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断的节奏感:
“王管事,请稍安勿躁。”
王管事皱起眉,三角眼里满是不耐:“陈墨,少他妈废话!拿不出钱,就乖乖让人!”
“钱,自然会还。”程知行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刘爷的规矩,在下明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先肯定对方的立场,消除最直接的对抗情绪。这话让王管事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眼神依旧凶狠。
“只是,”程知行话锋微转,目光扫过那几名跃跃欲试的家丁,最后回到王管事脸上,“管事今日若将舍妹她们带走,于刘爷,于管事您,恐怕并非上策。”
“哦?”王管事气极反笑,“怎么?带走抵债,天经地义,还能不是上策?你倒是说说!”
“其一,”程知行伸出食指,姿态竟带着几分书院夫子讲学时的从容,尽管衣衫褴褛,“在下身上这件青衿,乃朝廷所赐,功名虽微,亦代表士林体面。若因债务之事,逼得秀才家破人亡,姐妹被掳,此事若传扬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参刘爷一个‘纵容豪奴,逼死秀才,强掳民女’的罪名……刘爷家业庞大,想必不愿因这区区二十两银子,惹来官非缠身,污了清誉吧?”
他点出了对方最大的顾忌——“名声”和“官非”。刘爷再势大,也是民,逼死有功名的秀才,在明面上是站不住脚的。王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程知行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立刻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管事您今日若强行带人,固然简单。但她们二人,”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暖暖和柳潇潇,“毕竟是女子,性子如何,尚未可知。若是路上或是到了府上,出了什么差池,比如……寻了短见,或是抵死不从闹出人命……届时,人财两空不说,这逼出人命的干系,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是刘爷,还是……具体经办此事的您?”
他刻意放缓了语,将“人财两空”和“干系”这几个字咬得略重。这是在暗示风险转移,将可能的“麻烦”直接与王管事自身的利益挂钩。抓人抵债是手段,但如果人死了,或者闹大了,刘爷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锅?王管事的脸色微微变了。
“哼,危言耸听!”王管事强自镇定,但语气已不如刚才强硬。
“非是危言耸听,而是未雨绸缪。”程知行见对方动摇,立刻抛出自己的方案,“管事所求,无非是收回欠款。而在下所求,亦是保全家人,筹措银钱。你我目标,并非完全相悖。”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管事的反应,继续道:“请管事宽限在下三日。三日之内,在下必当竭尽全力,连本带利,将二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亲自送到刘爷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