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仿佛已经浸染了墙壁,成为一种永恒的背景。
程知行提着林暖暖煲的汤,推开病房门时,心照不宣地与胡璃对视了一眼。
带胡璃来见母亲,这个决定他斟酌了很久。
一方面,母亲病重,他希望能有多一些“家人”陪伴的假象,哪怕这假象建立在谎言之上;另一方面,胡璃那非人的特质,在敏锐的亲人面前,是否能完全隐藏?
胡璃今天收敛了许多,没穿那些过于扎眼的衣裙,只套了件程知行的旧卫衣和牛仔裤,长松松束在脑后,素面朝天。
饶是如此,当她跟在程知行身后走进病房时,那过于莹润的肌肤和灵动得不似凡俗的眼眸,依旧让这间灰白色的病房瞬间亮了几分。
程母靠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呆。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病痛将她折磨得十分消瘦,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儿子时,依旧会焕出一点微弱的光彩。
“妈,我来了。”
程知行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
程母的声音有些虚弱,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胡璃身上,带着一丝茫然和探寻。
程知行侧过身,介绍道:“妈,这是胡璃,我……朋友。听说您身体不好,特意来看看您。”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胡璃有些局促地上前一步,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微微躬了躬身,生硬地说了句:“阿姨好。”
她不太习惯这种凡人的礼节,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好奇地打量着病床上的老人。
程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胡璃,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专注。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知行以为母亲精神不济,准备开口打圆场时,程母忽然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向着胡璃招了招,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胡璃愣了一下,看向程知行。
程知行对她轻轻点头。
她犹豫着,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程母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过她垂在肩头的一缕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晨露。
“姑娘……”
程母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真好。”
她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微光闪烁,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
她的手指停留在胡璃的梢,仿佛能感受到那远人类质的柔滑与冰凉。
“……就是……”
她又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与某种模糊的感知搏斗,“感觉……不像这里的人。”
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程知行耳边炸响。
他心脏猛地一缩,背脊瞬间僵直。
胡璃也明显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程知行,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收敛了所有气息,伪装得与常人无异,为何这个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凡人,能一眼看穿她的本质?
程母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惊人之处,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一种剥离了逻辑与常识、纯粹源于生命末期的敏锐,说出了最直接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