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送轻红回乡那天,艳阳高照,万里长晴,宁茸尚还没去学里,锄绿她们都在角门口送,他自然也在。
分别时候,惯是大家执手相看泪眼,话语凝噎,锄绿她们各人上前说了话,尽有的丶好的东西送她,什麽耳环丶臂钏儿丶簪子,朋友姐妹一场,她人缘也好,叫轻红红着眼睛手里兜不住,都叫乡下族叔派来接人赶车的小侄儿替她好生包起来收着放在车里。
锄绿最唠叨,拉着手哽咽说:“天气愈发热了,一大早的,日头越走越炎,我叫人在你们车上放了些瓜果,你记得热了拿出来吃,还有,我自己的私房钱,又仗着公子的脸面,给你淘换了两匹库房里给公子做夏衫的流光纱,你带回去,做不做衣裳两说,到时要是你们乡下真的替你寻到了好人家,你又没有老子娘填补仗腰子,得有些压箱子的东西,这又不比别的东西,叫人知道,你在这里不是什麽寻常奴婢,走了府里便不记得了,咱们女子命苦,自己再厉害,到头来还是得叫他人做主,顺你的心意便罢了,要是有什麽受不住的,你还回来,只要都统府还在,姐妹们还在,你就有做主的人,你别总想着如今胡奶奶没了,你没了人伺候,在这里插不上缝儿,怕占了别人,惹了别人,咱们里头再杂,你就是当个使唤丫头,也比在外头受苦的强,当然,咱们都盼你过的好,得个好姻缘,不过,我总是多心,凡事爱想到头里,未免到时慌张……”
不免把自己也说哭了,擦擦眼泪,轻红只是抱着她也哭,说“我知道你的心,何苦解释。”连连说谢,又哭叙别言。
那後头轻红的叔侄儿一早赶来接人,见了这好一通相送排场,连千娇万贵的公子爷都出来相送,金的银的玉的,都往他红姑这马车上放,愈发觉得他爹提起把这位一出生就做了孤女卖出去的族姑接回来实乃明智之举,也有意在官家露露脸,立刻跳下车来,跪倒公子爷脚下,当着簇拥着公子爷彩绣辉煌又哭哭啼啼的姑娘们笑道:“公子爷放心,姑奶奶们放心,俺红姑跟俺回族里去,俺爹是接她享福做小姐去的,俺走的时候,乡下给她的屋子都盖好了,这几年经济好,地里也争气,不是前些年那卖儿卖女的光景了,俺爹天天就翘着头等俺红姑回来享福呢。”
宁茸倒没哭,不免有些伤感罢了,见他伶俐,从携芳的荷包里随手掏出钱来,也没看金的银的,随手扔到怀里,笑说:“你小人家倒伶俐,我记着你了,买糖吃去罢。”
小侄儿看时,却是个小花生粒儿,金子打的,一下喜不自胜,忙颠颠的磕头,哪里得过这个,“爷爷”丶“公子”丶“主子”的乱叫,谢恩无数,头都快磕破了。
宁茸掩掩身上月色薄披风,笑叫起,又状似玩笑道:“这是我给你的,你也有了,你红姑有多少,那是别人给你红姑的,你们各拿各的,可不许抢。”
这小侄儿如何不知话外之音,忙又跪下赌咒发誓说哪儿敢抢红姑的,没人敢。
宁茸但笑不语,面色不冷不热,倒有些官家子弟的威严,叫人捉摸不透,只是惧怕,不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轻红擦擦眼泪,知道他也疼自己,过来跪下拜了一拜,宁茸扶,也不起,自己磕了头才起来拉着手,亲姐姐似的,苦口婆心道:“我伺候奶奶一场,时时看您承欢膝下,说句僭越的,自己没亲父母兄弟,看您,跟看自己弟弟一样的,我心里舍不得您,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奶奶要是还在……我自然没什麽牵挂的,可她老人家走了……”说到此处,两人眼都红了,轻红拍拍他手安慰,又道:“公子,奶奶常说,傻人有傻福,您以前就是应在这句话上了,她喜欢您整日乐乐呵呵的,我以後进庙上香的时候,也只求佛祖神仙保佑我们家公子一生安乐,笑口常开……老爷他说句实在话,是知道错了,也悔了,他不懂您的心,您也跟他没话说,可亲老子总不会害亲儿子,您多听听话,别再出这样的事了,这次的事,他是该生气的,我要走了,才多嘴,您别怪我,我没坏心,就是想着,未必改不过来,百年之後,还是得有亲生孩子给您送终不是?再者,咱们这样人家,以後一辈子,脊梁骨不让人戳穿了,当个消遣便罢了,还是得成家的,您再好好想想罢……”
宁茸口里都应,叫她放心,其实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这些世俗成见,在胡嬷嬷去世之後,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了,他只是心烦,做不出取舍。
回至房中,到门口时,宁茸便叫锄绿扶着他了,进到内室,果见桌上照旧坐了皮儿黑丶皮儿白两个大汉。
秦彪走了,又送了轻红走,加之胡嬷嬷新丧,又近日身边总不得安宁,未免多思多想,今日方才深知离别伤感,天下月圆月缺,亘古不变的一些哀愁,欲要同这两人亲近之时,见饭食摆了一桌子,又惯是南是南丶北是北,各人做各人的,楚河汉界分的清楚,他已落座,自然有人拿碗便有人递筷,看着对方,都脸比石头硬,一个赛一个的难看,暗暗角着力。
宁茸谁的也没接,因为这样的气氛,不免在心里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今日能用上饭麽?先接谁的你们不恼?哪个菜能碰?哪个又不能?还叫我用饭不叫?”
成绝进来,盯犯人似的盯在後头。
两人闻言,秦炎低头,收了东西,陈尚武也面色讪讪,只拿回来说:“你稀罕吃甚便吃甚,俺……俺再不说了……”
又卖可怜道:“咋送这麽久,哥炸了小鱼儿,等你好久……”
也可怜见的,陈尚武明眼看着,本就是他捡来的宝贝,如今宝贝入金匣,人家是回自己家了,这些日子他弟絮絮叨叨的说给他听,他也知道那位亡去的嬷嬷对他多好,这里的人又如何爱他,他弟如何的情分深重舍不下,如今还怎舍得叫他弟为难,便说自己留下,他不愿意回去,便不回去罢,自然为了他弟留下,好比是那入赘女婿外地媳,不适应也得适应了,从前他弟只有他,他也只有他弟,他们两人的小日子,衣食住行,他是把他弟拢在手心里一手包办了的,抱在怀里哄吃饭都有过,既当相公又当娘,又相爱又快活,陈尚武也在这些事情上才极大的获得了一种被需要丶非他不可的甜蜜,如今他弟成了将军公子,身边花团锦簇丶彩婢美仆,什麽都轮不到他了,不可谓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它收走了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就时移世易,恓惶无措,加之群狼环伺,更是高度紧张,因此十分霸道,他固执地使用以前在渔村的一些生活习惯,厨房那几个厨娘是被迫闲置了,锄绿她们也没甚活儿干了,公子的身都近不了了,除了梳头,什麽事他都一手包办了,当然,有一个人总是破坏他,就是早也恨他已久的秦炎,因此两人变着法儿的抢活儿干,大家都闲着。
锄绿早也看不下去,却她是大的,不好带这个头儿,不免成了风气,因此只踩携芳的脚,携芳如何不领会,这时候便是素日叫人知道心直口快的人好用了,携芳哼哼唧唧的走到公子身後,只说:“公子,厨房那几个,同我抱怨好几回了,请她们进来,是给主子伺候菜馔的,不是做下人饭的……到底……还要人家不要?”
宁茸也知道,将两人看了看,食欲又缺缺了,知道症结在他哥,只给他夹了条炸小鱼儿,说道:“好吃是好吃,你以後别做了,这里不是咱们家里,有人给俺们做饭,你抢了人家的活儿,人家心里也恨你。”
他其实想说,你这麽闯进来,我心疼你是我哥哥,别人不会,本就没人喜欢你,若是咱们俩个还想一直在一起,你便在这里乖着些,莫叫我为难。
陈尚武闷头吃了,鼻子里的气息跟牛一样沉重,显然听不进去:“这里的鱼不新鲜,哪里能跟咱们徐县的海鱼比呢,哥那时候新给你捞上来炸的,比这里的香多了是不是?”
这些时日,他总爱提以前他们生活的情景,像宣示什麽似的。
这时,秦炎冷冷说了句:“他不喜欢鱼。”
陈尚武叫刺扎了似的,一拍桌子:“那是不喜欢你们这里做的!俺们以前过日子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儿塞着!”
……………
夜晚,回心馆。
对门早都暗了,谢执与宁茸躺在里间床上,抱书叫翻刀按在怀里在外间地铺上睡着。
忽听得窗外一声响,宁茸一下子坐起身来,谢执陪着起来了。
两人执灯出去看时,却是一只灰鸟摔下树来,抱书在里头醒来,要起,听见翻刀恐吓的声音,又叫乖乖按着睡了。
只留谢执同宁茸看着那鸟儿,谢执弯腰道:“你要发善心麽?”
宁茸见那鸟儿浑身并未受伤,只是晕晕呆呆的乱走,怕是误吃了什麽东西,便道:“用不着,它迟早飞得起来。”
拉他袖子:“陪我蹲下看会儿。”
谢执知他近日心烦意乱,要不然,谁晚上真合了眼,会被鸟摔下树吵醒,他从来不问,心里是知道为什麽的,想道,如今便烦成这样,等那位忙完自己手头的事,搬开头顶那多年的五指山,不知你还要怎样?
他心中虽对这人有一些隐秘的丶朦胧的感觉,却知他不是良人,不说别的,一生独一便做不到,因此极力抑制,不愿再趟浑水,只是对他好却忍不住,心甘情愿地陪他蹲下看鸟儿走路。
这样的夜里,人悄虫叫的,两人就这麽看了半宿。
最终,那鸟儿自己走进草木深处不见,也不知到底飞没飞起来?
而宁茸却因为朋友的陪伴,感到了困意,与谢执相携着回了卧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