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似酒浓(二)雨珠顺着他的手流下,淌……
一阵漾风忽然袭来,将知柔的袍领吹得冰凉。她大步流星,在人群中拐了数次,见身後的“尾巴”已经甩掉,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知柔四处钻寻,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麽?”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麽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t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後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常……
瑾……
琛。
河面的风一阵一阵穿过栏杆,洇湿的水迹被吹浅,慢慢散尽无痕。
知柔与苏都分别後,只身回走。
大雨来得急,水珠“啪啦”砸在地上,顷刻连成白幕,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河岸,眨眼间稀稀落落。
知柔淋着雨跑到屋檐下,雨声淅沥,耳旁人语声被罩住一层,嗡嗡的。她望着水帘,无端生出些幻想,想她若不曾上京,应该也去过许多地方了吧?
胡思之际,雨点子砸得越发密集,忽然一串马蹄声从街尾响来,知柔睐目去看,马上人穿着玄色氅衣,避道驰行。
刚经过她须臾,他忽而勒马,回转马头,在他身後还跟着一人一骑,见状亦停下来,翻下马背。
知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魏元瞻。
回京三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樨香园陪伴林禾,魏元瞻没来找她,她也不加打扰,明明有思念在,却恍如不识。
踩进窄檐下,魏元瞻问:“你怎麽在这?”
知柔些微怔愣,一个字还未答对,他又皱眉环顾:“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她说完,魏元瞻很快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如何回去?”
兰晔见魏元瞻停留,在旁催促道:“爷,宫里等着,不能再拖了。”
魏元瞻抿一抿唇,往领口处扯动两下,把裘氅罩在她头顶,厚重的衣料覆盖周身:“你拿着。”
话落,知柔擡手与他交接,他手上的雨珠顺流下来,淌在她指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