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宫里最不受宠的七皇子,苏景住的北五所格外的偏僻。
北五所的宫墙比其他宫殿矮了半截,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黄的夯土,像道久未愈合的疤。褚亦燃提着衣摆翻过矮墙,只见一个老太监正靠在宫门口打盹。
其他贵人们的宫殿都栽满了当季的名贵花草,可苏景这院里只有几根枯草在砖缝间瑟瑟发抖,殿内空得能听见回音。
褚亦燃悄悄从窗边探头望进去,只见苏景蜷在拔步床最里侧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帐幔後。西晒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整张床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他却硬生生把自己挤进唯一没被阳光侵占的角落,连睡梦中都皱着眉。
褚亦燃腹诽:真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就这麽一走神的功夫,他被一把拽进窗内,眼前天旋地转,後背已重重砸在床榻上。他下意识擡肘反击,却被苏景一把扣住手腕,狠狠按在枕侧。
“世子不请自来意欲何为?”苏景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未散的沙哑,眼底却一片清明,“擅闯本宫寝殿,这就是镇远侯府的家教吗?”
他身上有一股清苦的油墨香,像是泛黄的古籍书卷浸染出的幽邃气味,褚亦燃被他压着,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那气息也愈发分明。
褚亦燃挣扎了一下却纹丝不动,他撇了撇嘴:“上次侥幸让你占了上风,我今日是特地来向殿下讨教的。”
身上压制的力道一松,苏景翻身下了床。
“世子请走吧,我没什麽可传授的。”
苏景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整个人隐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
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褚亦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近日太後身体多有不适,我随家母一起入宫侍疾,怕是要在这宫中多住些时日,既然殿下今日不方便,那我便明日再来。”
“你——”
苏景有些不悦地回过头,只见褚亦燃一溜烟的从窗户翻了出去,床榻上却放着一包油纸包的点心。
他上前拆开了油纸,里面包着的是金丝蜜枣酥。
人人都知道太後的小厨房做的金丝蜜枣酥是宫中一绝,从扬州请来的厨子用进贡的蒙顶山茶浸泡蜜枣细细碾成,可苏景从未尝过。
金缕般的糖丝在日光下灿若琉璃,苏景先是一怔,蓦地嗤笑了一声。
到了第二日午後,苏景罕见的没有午睡,他起身推窗时,正看见褚亦燃满手是泥地杵在院里,额头上还沾着片树叶。
"你在做什麽?"
"种树啊。"褚亦燃抹了把脸,在颊边蹭出道泥痕,"槐树最遮阴,等长成了。。。"他比划着树影该落的位置,"正好挡住西晒。"
苏景盯着那株不过人高的树苗,喉结动了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褚亦燃日日都会溜到苏景的宫中,还时不时的给他带些小玩意。
而苏景心情好的时候会与他过两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独自伏在书案上习字,任由褚亦燃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讲话。
到了夏末秋初的时候,褚亦燃带来了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殿下,要不要卜一卦?"他将铜钱在掌心叮当摇晃,"我五岁的时候和我娘上山祈福,太虚观是净扬道长说我命带华盖,是天生的玄门奇才,我算的很准的。"
苏景正在伏案抄书,头都没擡一下。
"殿下最想要什麽?"褚亦燃凑近了些,"华美的宫殿丶太後和陛下的宠爱丶进上书房读书,还是。。。。。。金銮殿的宝座?"
苏景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他低声呵斥:“休得胡言!”
褚亦燃也不在意,他随手抛掷铜钱,盯着卦象突然笑起来,"坎为水,险难在前——殿下将来怕是有场大劫。"
"行险而不失其信……"他轻声道,"殿下眼前的困顿,不过是龙潜于渊。"
暮色漫过宫墙时,褚亦燃突然戳了戳苏景的後背:"明日我就要出宫了。"见对方背影一僵,他故意拖长声调,"我爹想我娘了,一日三封的送信催我们回府,书堂的玩伴们也等着我回去投壶蹴鞠,还有我师父也总是念叨,让我多去太虚观找他……"
苏景的唇抿的越发紧,还没等褚亦燃说话,他丢下一句“世子请便。”就匆匆离开了。
当褚亦燃再次来到北五所时,已是宫里过年举办家宴的时候。
他带着一堆吃食翻墙而入,只见院内的槐树苗已经长高了很多,树干上缠着一圈圈防风防寒的草绳,树根处的土壤明显被翻动过,树皮上还留着几道浅淡的划痕——必是有人来定期来松土除虫。
而那位“有人”,仍然一动不动的伏案读书,脊背笔直如一柄未出鞘的剑。
这世上怎麽会有如此顽固之人?仿佛一旦咬死目标便毫不动摇。
彼时的褚亦燃太喜欢这种近乎折磨的追逐了——苏景越是退,他越要近。近到他退无可退,近到他冷漠的外表裂开缝隙,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