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深宫寂寂,烛影摇红。缀霞轩内,司绵绵屏退左右,只留秋禾在门外守着。她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墨已研浓,笔尖蘸饱,却迟迟未落。窗外月色清冷,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惯常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唯有冰封的锐利。
几日前的午後,她去探望母妃温嫔——如今已是温妃。却见母亲独坐窗前,对着一碟早已冷透丶分毫未动的糕点垂泪。那糕点,是母亲耗费多日心血,特意为父皇仿制的丶据说是已故孝懿纯皇後最拿手的“莲心如意糕”。父皇尝了一口,只淡淡说了句“形似神非”,便搁下了。他甚至未曾注意到,温妃为了复刻这道点心,十指被热水烫出的红痕。
司绵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更多细节:父皇对母妃,总是带着一种透过她在看别人的恍惚;偶尔的赏赐,也像是完成某种任务;甚至那晋位的恩典,也透着几分“理应如此”的淡漠。生存手册第二十八则:伤口若不见血,最是磨人。无声的委屈,积压久了,终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既然上位者“看不见”,那便让“声音”传到他耳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她要写一个话本,不为争宠,不为诋毁,只为撕开那层温情的假面,将母亲多年隐忍的委屈,摊开到阳光之下。笔名她早已想好——司小兔,既是谐音“徒”,亦暗喻弱小者机敏善匿丶伺机而动。
她闭目凝神,将纷杂的思绪理顺,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游走,字字缱绻,却又字字如刀。
第一折:惊变
话本的开篇,极具画面感。她描绘了一位深宫妃子“温婉夫人”,如何于寒夜孤灯下,悉心钻研一道已故元後最爱的糕点。她纤纤玉指如何被热水所烫,又如何因面粉迷眼而泪流不止,却依旧带着期盼,将凝结着心意与汗水的糕点呈予君王。然而,君王只瞥了一眼,便冷漠置之一旁,转而追问内监,送往另一位“酷似元後”的宠妃宫中的赏赐是否妥帖。
“温婉夫人”怔怔望着那碟被冷落的糕点,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最终寂灭。她未发一言,只默默将糕点收起,转身时,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悄无声息。
司绵绵的笔触细腻至极,将温妃那份卑微的期待丶被否定後的失落丶以及强忍伤痛的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她并未直言君王之过,而是通过强烈的对比——妃子的用心与君王的漠然——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第二折:旧梦
第二折,笔锋回转,以宫中老宫人的回忆切入,揭开一段尘封往事。原来,当年君王落难时,曾有一名不见经传的官家女子“阿柔”,以一块普通的丶却饱含善意的粗粮饼救其于饥寒。君王曾许诺:“他日若得归,必不相负。”然而,当他荣登大宝,遍寻“恩人”时,却因“阿柔”与元後闺名中有一字同音,加之有人刻意引导,竟错将这份恩情,安在了另一位更符合他心中“元後影子”的妃子身上!
而真正的“阿柔”,便是如今的温婉夫人。她因家道中落,入宫时已是孤女,性子柔顺,从不争辩。眼见君王错认,她只当是缘分浅薄,将昔日种种深埋心底,依旧本分度日。甚至,当她发现君王因思念元後而偏爱某些糕点口味时,便默默学习制作,只盼他能尝到熟悉的味道时,能展颜一笑,哪怕……他永远不知这味道源于何处。
生存手册附记:最痛的刀,往往裹着蜜糖。以情动人,以细节取胜,真实的共鸣远胜声嘶力竭的控诉。
这一折,司绵绵写得极为克制,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淡淡的怅惘与无尽的心酸。尤其写到温婉夫人偷偷模仿元後笔迹,苦练书法,只求批阅糕点单子时,那字迹能引得君王多看一瞬的细节,更是将那份深藏心底丶近乎卑微的爱慕,渲染得淋漓尽致。
第三折:投喂
第三折,司小兔的笔触带上一丝辛辣的讽刺。她描绘君王如何将本应属于温婉夫人的关怀与赏赐,一次次误投给那位“影子替身”。而温婉夫人所做的糕点,如何被君王理所当然地享用,甚至偶尔还会品评一句“有几分故人风味”,却从未深究这“风味”从何而来。
“内侍省记:某年某月某日,上赐‘玉露团’予长春宫(影子居所),言其体弱,需好生将养。同日,温婉夫人呈上亲制‘定惊糕’,上食之,言‘尚可’,再无他语。”
一桩桩,一件件,日常的琐碎积累成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司绵绵甚至虚构了一段“宫婢私语”,借下人之口道出真相:“唉,咱们夫人真是傻,做了那麽多,皇上心里装的,终究是别人。”“可不是,连功劳都被顶了去,这深宫啊,真是吃人不吐骨头。”这些对话,极大增强了话本的“真实感”与传播性。
第四折:泪尽
最後一折,场景回到当下。夜深人静,温婉夫人取出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里面珍藏着君王错认恩人後,唯一一次对她露出的丶真心实意的笑容时,赐下的一枚普通玉佩。她对着玉佩喃喃自语:
“臣妾不求陛下知恩,只求陛下……能偶尔看到臣妾这个人,不是像谁,只是臣妾自己……哪怕一眼,也好。”
“奈何陛下眼中,唯有故人身影。臣妾这点微末心意,连同昔日恩情,终究是……错付了。”
话本至此,戛然而止。没有结局,只留白一片,任人遐想。那种无尽的哀婉与悲凉,远比任何激烈的抨击更具力量。
司绵绵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纸上。她仔细吹干墨迹,唤来绝对忠心的秋禾,低声吩咐:“去找宫外信得过的书坊,用‘司小兔’的名号,将此话本悄悄印了,散于市井茶楼,尤其是……那些常有清流御史聚集的地方。”
生存手册再记: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深宫高墙挡不住市井流言,有时,民间的声浪,是叩响宫门最有力的锤。
秋禾领命,悄然离去。司绵绵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她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她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败露,後果不堪设想。但她更知道,若继续沉默,母亲将永远活在他人的阴影下,她的委屈也将石沉大海。
话本悄然流入市井,其情节之“真实”丶情感之真挚,迅速引起轰动。“司小兔”之名不胫而走,人们纷纷猜测话本影射的是哪位帝王妃嫔。很快,风声便透过各种渠道,传回了森严禁宫。
这日午後,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大太监神色惶恐地呈上一本装帧普通的话本,附耳低语几句。皇帝初时不以为意,随手翻开,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当他读到“错认恩情”那段时,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奏章上划下长长一道红痕!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温妃总是安静的模样,她送来的糕点那似曾相识的味道,她看他时那欲言又止丶隐含哀伤的眼神……还有,他确实曾因一个模糊的“柔”字和某些饮食习惯,对另一位妃子多有照拂……
“啪!”皇帝猛地合上话本,胸口剧烈起伏。是了,他记起来了!许多年前,那个给他粗粮饼的女孩,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浅疤,而温妃的手腕……他竟从未留意过!
“滚!都给朕滚出去!”皇帝勃然大怒,将案上物品扫落在地。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下。御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不是因被冒犯而怒,而是因被戳穿真相而恼羞成怒,更因内心深处涌起的丶巨大的愧疚与震惊!他自诩明君,竟犯下如此荒谬的错误?辜负了一个默默爱了他这麽多年丶为他付出了这麽多的女人?
当晚,皇帝未曾翻任何牌子,独自宿于养心殿。据心腹太监言,陛下殿内灯火彻夜未熄,偶有叹息声传出。
次日清晨,一道前所未有的恩赏旨意,震撼了整个後宫。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温妃宫中,绫罗绸缎丶珠宝古玩,皆是顶级的份例。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竟下旨,将京郊一座带有温泉的丶极为雅致舒适的皇家别院,赐予温妃静养,言其“多年来抚育皇嗣丶协理六宫,辛劳有加”,特赐此恩,可随时前往小住。
此举,无疑是对那话本内容的一种变相承认与弥补。
消息传到缀霞轩时,司绵绵正在修剪花枝。她听着秋禾激动的禀报,手稳如磐石,剪断了一枝枯枝。
她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成功了吗?似乎是的,母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但她又深知,这份“恩宠”建立在帝王愧疚之上,而非真正的理解与爱重。
生存手册终记:话语权需谨慎使用。掀开真相能换来补偿,却难换回真心。然而,在别无选择时,这仍是弱者最锋利的匕首。
“母妃……高兴吗?”她轻声问。
秋禾迟疑片刻:“娘娘……接了旨,谢了恩,但……回去後,对着那别院的图纸,又落泪了。不过,这次奴婢瞧着,眼泪是热的。”
司绵绵默然。她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
司小兔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但温妃的泪,是否真的能止住?而她自己,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深宫路上,又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答案,在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