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verythingfadesaway。
万物终将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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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连着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积满道路的白,已化作乌黑泥水,蜿蜒流淌,被掠过的车辆擦溅四飞。
红灯。
冯宋擡起手,将磁带抽出,轻轻甩了两下,再次放进卡槽。
“咔哒”一声,一阵带着温暖底噪的乐声漫涌而出,缱绻的女声吟唱再次响起。
歌曲唱到激昂处,绿灯亮起,车身轻晃,再次前行,冯宋手指点着方向盘,轻轻哼唱——
“Everythingfadesaway,Nothingeverstaysthesame。”
这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演唱者是美国歌手玛丽亚·凯莉。这首歌,也曾是母亲宋恣生前最爱的那一首。
冯宋将这首歌单独刻录下来,淘来一个中古磁带播放器。每当想念母亲时,便循环播放。
车轮辗过,积水被劈向两边,哗啦一声,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线,像在海中航行。
冯宋又想起那一年宋恣开车载着她在伦敦一个雨夜里横冲直撞。地面积水也像如此被飞速前行的车辆劈得四溅。
那时候她还在伦敦念艺术管理,而宋恣则不顾家里所有人反对,正漂泊在她的环球旅途中。
宋恣来到伦敦,做短暂停留,她的下一个目标地是非洲大陆。
小时候,她总无法理解宋恣。旁人口中,宋恣那种行为完全是母职失责。他们说她人如其名,过于骄纵丶自我中心主义。完全不顾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孩,也从不顾及家族的名声。
她承认那时候自己也曾恨过她。在她最需要母爱的时候,宋恣却一直不在身边。
可後来她才觉得,宋恣的恣应该是那种不惧一切的勇敢。像宋家那种地方,人待久了简直会腐烂掉。想要反抗,根本难上加难。
宋恣的身上有常人少有的蓬勃生命力,她需要很用力地活着,才能燃烧那种能量。
那一年,宋恣在伦敦陪了她一个月,也正是在那期间,她才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宋恣的世界。
那之後,宋恣从伦敦登机,飞往非洲中东部。
可她怎麽也没想到的是,机场那一别,竟是永别。
飞机在路途失事。据官方报告,航班最後一次通讯位于维龙加山脉上空,随後便从雷达上彻底消失。当搜救队最终在基伍湖畔的茂密雨林中找到残骸时,一切希望都归于死寂。
那个她刚刚重新认识,努力靠近的母亲,就这样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冯宋觉得,自那之後,自己的心里就破了一个再也填补不上的黑洞。
“咔哒”一声,再次曲终,冯宋降下车窗,寒风迅速涌入,她眯起眼睛。
前方就是目的地了。今天,她要来阻止姨妈宋慈拍卖母亲的那件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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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宋在一扇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她向门禁对讲机报出姓名,铁门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隐匿于郊区枯寂林木间的现代风格建筑。
通体以混凝土和深色玻璃构成,线条冷硬,在冬日的苍白日光下,如一块沉默的巨石。
将车停在一片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车辆中,冯宋走向那扇厚重的青铜材质大门。
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名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守卫。守卫沉默地检查了冯宋的邀请函,微微颔首,为她推开了门。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萧瑟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