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许百年》的旋律,如同洞天里无形的脉搏,日夜流淌。而在那方最初的石桌旁,另一种更为静谧的合奏,也在笔墨纸砚间,悄然铺陈开来,续写着独属于他们的篇章。
苏晓晓盘膝坐在石凳上,面前铺开着她的日记本。她执着那支孙悟空为她削制的小毫笔,笔尖在糙纸上沙沙移动,留下清秀工整的字迹。她的字,带着明显的现代硬笔书法的骨架,干净、利落,撇捺间有一种不同于此间女子的爽快与直接,自成一种独特的风韵。这是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印记,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与这五行山下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了进来。
孙悟空不知何时晃悠到了附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凑过来看,而是抱臂倚在不远处的一根石笋旁,金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目光最终落在她稳定移动的腕部和笔下流淌出的、与他认知中所有字体都不同的字迹上。
一阵微妙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他想起不久之前,就在这张石桌上,她温热的手覆在他握笔的手上,教他何为“呼吸”。那时他满心别扭,耳根烫,笔下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杀气腾腾,被她笑称“像要打人”。对比此刻她行云流水般的书写,一种混合着怀念、些许不甘,以及一丝……不想在她擅长领域落后太多的争强好胜心,悄然滋生。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迈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带着刻意的从容。
苏晓晓抬起头,看到他,眉眼一弯:“大圣?”
孙悟空没看她,视线落在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点欠揍的评判腔调:“你这字……倒是别致。”他刻意避开了“好”或“不好”的评价,选了个中性的词,但那双锐利的金眸里,却分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苏晓晓早已习惯他这调调,也不在意,反而笑道:“那是,我们那儿都这么写,讲究个效率、清晰。”
“效率?清晰?”孙悟空挑眉,似乎对这两个词用于评价书法感到新奇。他骨子里属于美猴王的那点显摆心思被勾了起来,状似极其随意地抽过一张她练字的糙纸,又极其自然地拈起那支他曾与她共握的、带着共同记忆的笔。
“写字,终究是要见风骨的。”他下巴微扬,带着点属于齐天大圣的、理所当然的骄傲,“光快有什么用?看俺老孙的。”
说罢,他敛息凝神——这神态苏晓晓很熟悉,每当他要认真做某事时便会如此。随即,他落笔。
墨迹在纸上晕开。相较于最初那“如临大敌”、“愁苦如打架”的字,眼前的字迹已然规整了太多,甚至能看出他在极力模仿某种工整的框架,骨架也努力撑了起来,带着一种初具雏形的挺拔。只是,那笔锋间属于战斗猴王的天生桀骜与力道,仍时不时挣脱束缚,透出些许凌厉的尖角,尤其是捺画和钩笔,总带着点想要破纸而出的冲动。
苏晓晓看着他那副明明很认真、很努力想写好,却偏要装作“信手拈来”、“让你见识见识”的臭屁样子,心里简直软成了一汪水,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立刻明白了,这家伙哪里是来点评她的字,分明是练习有了进展,迫不及待地想在她面前“展示成果”,并用他特有的、拐弯抹角的方式,回应着当初她手把手教他的那段亲密时光。
她忍着想去揉他脑袋(估计会被打)的冲动,伸手指着他笔下那个力道过猛、几乎要飞出去的捺画,配合着他演戏,用极其认真的语气点评道:“这里,气息还是急了点。手腕太紧,力都憋在笔尖了,所以收不住。要像当初那样,感觉笔尖的呼吸,让它自然带出去。”她的话语轻柔,却精准地与他记忆中石桌旁那个午后,她覆着他手教导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孙悟空盯着自己写出的那个“张牙舞爪”的捺画,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啰嗦!俺老孙知道!”话虽如此,他却没像往常被戳穿时那样跳脚,只是沉默地又蘸了墨,在她指出的那个字的旁边,格外郑重地,重新写了一个。
这一次,他落笔前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她说的“呼吸”,手腕也刻意放软了些。那捺画的末尾果然收敛了那股蛮横的力道,虽然依旧劲道十足,却带上了一丝尝试性的、略显生涩的圆润。
苏晓晓眼睛一亮,立刻夸赞:“对!就是这样!比刚才好多了!”
孙悟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接话,但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自那日起,石桌旁的练字时光,性质便悄然生了改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教”与“学”,而是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甜蜜较劲与默契的“切磋”与“共修”。更多的时候,是孙悟空主动写下他练习的字,然后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尾巴尖都透着点小期待地,将纸张推到苏晓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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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则会放下手中的事,凑过去,像最严格的先生,又像最温柔的同伴,认真点评。
“这个横,起笔太重了,显得头重脚轻。”
“这个‘心’字,卧钩不够流畅,中间断了气息。”
“你看我这个‘水’字的竖钩,是这样带的……”
她有时说着,会直接拿过笔,在他字迹的旁边写下范例。她的字清秀灵动,他的字努力向她的风格靠拢,却又带着他自己的筋骨,两张字迹并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孙悟空的学习与模仿能力快得惊人。他似乎将她写字时的每一个细微习惯——如何起笔藏锋,如何转折提按,如何收笔回带——都拆解、吸收,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绎。不过十数日,苏晓晓便惊异地现,他笔下的字正在生一种奇妙的、肉眼可见的蜕变。
他不再仅仅追求形似她的工整框架,而是在模仿她字迹的“形”时,开始下意识地捕捉她笔触间的“神”——那种现代书写独有的、干净利落的节奏感,以及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点随性与柔软的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