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馀瞥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笔丶墨丶纸砚等,又看见了方程刚写的几个七歪八扭丶龙飞凤舞的字。
像鬼画符,这是他给出的评价。
“方爷爷好,方程好。”礼貌还是要有的。
“哎,小池来啦。你好,你好。”方爷爷放下手中的毛笔,跟他打招呼。
徐外婆站在门外,朝里面说:“方先生,我下午准时来接,辛苦啦。”
“没事,没事,我很喜欢小池!”方爷爷乐呵呵地说。
趁两位老人在说话,方程悄悄拿出了一个游戏机对林池馀说:“看!我爸出差刚给我买的,等下课了我给你玩好吗?”
还没等林池馀开口,方爷爷就拍了一下方程的脑袋:“顽孙,好好学习。别一心思都花在玩上面。”
“哦,知道了。”方程悻悻的说。
方老爷子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据说在岗的时候什麽都教过,可了不起了。
林池馀没钱报课外补习班,方爷爷这是最佳的选择。
至于方程,这小子单纯不想出去上课,就是懒,想要赖在家里。小学的时候跟林池馀认识,就死缠烂打的要跟人家交朋友。
现在上了初中,两人都还在一个班级。方爷爷的课很有意思,他知识渊博,像一本厚厚的古典。仿佛他站在那,就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图书馆了。
林池馀很喜欢听方爷爷讲话,自然也喜欢听他上课。
而方程不一样,上课期间这摸摸那玩玩这,不是走神就是在走神的路上。每每被方爷爷发现,还要挨一顿骂。
书房里堆满了时间的残骸。积尘的旧书捆扎着麻绳,歪斜地码到倾斜的房梁下,散发出陈年纸张特有的丶微苦的馨香。几张蒙尘的老式课桌椅被勉强清理出来,摆在唯一一扇老虎窗投下的光柱里。光柱中,悬浮着亿万微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丶舞蹈,像宇宙初生时混沌的星云。
方爷爷坐在光柱边缘的一张旧藤椅上,藤条早已磨出温润的光泽。他指间夹着一支磨得锃亮的铜烟斗,并不点燃,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捋顺他脑海深处盘根错节的思绪。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旧唱片般的沙哑质感,缓慢地流淌在狭小丶堆满杂物的空间里,讲述着古诗词里某个晦涩的用典,像在梳理一件蒙尘的古董上的纹路。
光柱的中心,林池馀丶方程坐在那里。
方爷爷刚讲到“沉郁顿挫”,方程便扭过身子,伸长脖子去够窗台上一个落满灰尘的丶奇形怪状的旧铁皮罐子,手指头好奇地往里戳探。方爷爷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纵容,轻轻咳了一声。方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吐了吐舌头,抓起桌上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在摊开的练习本上胡乱划拉着什麽,笔尖刮擦纸张,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噪音。他的脚悬在半空,无意识地踢蹬着桌腿,发出单调的“哒丶哒丶哒”声,搅动着阁楼里原本沉滞的空气。窗外的光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发上,跳跃着不安分的光点。
光柱的另一端,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林池馀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株在贫瘠土壤里也要笔直生长的细竹,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丶近乎僵硬的挺拔。他的面前摊着同样的练习本,纸张雪白,上面是几行干净丶清晰到近乎冷峻的字迹,如同刻印上去的一般。方爷爷的声音流淌过来,他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一股疏离的整洁。那光柱落在他身上,仿佛也被他周身的清冷吸收丶削弱了几分暖意,只勾勒出他瘦削单薄的肩线和低垂的丶沉默的侧脸轮廓。
方爷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架古老而精准的天平,称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质地。烟斗在他布满岁月刻痕的手指间无声地转动。他讲到某个关键处,声音略略提高,带着一种试图点燃什麽的期待:“这里,诗人不说‘愁’,而用‘寒砧’丶‘孤雁’的意象来寄托,你们看,这意境是不是就……”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探询,首先落在方程身上。
方程正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头戳着橡皮,把它想象成一艘在“本子海洋”里冲锋陷阵的船,嘴里配合着发出极轻微的“突突突”引擎声。爷爷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茫然地擡起头,撞上爷爷的目光,立刻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丶带着点心虚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却明显在神游天外。
方爷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那探询的目光,带着更深沉也更复杂的意味,转向了光柱另一端的林池馀。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那几行冷峻的字迹上,仿佛那墨字里藏着另一个无人能懂的世界。方爷爷停顿的馀音在阁楼里袅袅散尽,他没有擡头,没有回应那无声的探询,只是搭在书页边缘的丶干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一道几不可闻的丶短促的轻响。像一粒微小的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荡起,便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丶他为自己构筑的寂静之中。他周身的空气仿佛更冷了一些,将方爷爷那点试图点燃什麽的微弱火苗,无声地隔绝在千里之外。
阁楼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旋舞,旧书堆沉默地散发着陈年的微苦气息。方爷爷摩挲着冰凉的铜烟斗,指腹感受着金属那恒久的丶不为所动的凉意。窗外,城市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光柱分割着小小的空间,也分割着两个小小的丶尚未展开的世界。
一个在躁动地摸索着边界,像初生的火焰;一个则将自己深锁,如同静默的寒潭。烟斗嘴儿被他无意识地含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不知存放了多久的丶早已冷透的烟草馀烬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丶属于时间的苦涩。
下课了,徐外婆准时来接林池馀,到玄关口,方程叫住了他:“林池馀,下次再来玩啊!”
“啪”
又被方爷爷打了一下:“玩玩玩,一天到晚想着玩,下次小池来玩你背书。”
“不要啊……”方程的哀嚎被厚重的大门隔绝。
林池馀背着书包,被徐外婆牵着走,就像小时候一样。
“外婆。”他轻轻叫了一声,“您就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车站吧。”
“哎,这怎麽行?不行…不行,我送你去。”外婆牵着他,步子快了一些。
林池馀看了看天,有些黑了:“算了,我自己去吧。晚上天黑了,您老人家不方便走夜路的。”
“哎,那你先把晚饭吃了。好不好?外婆做了点菜,一个人也吃不完。”
故意的。徐外婆总是这样知道林池馀嘴硬心软,就想出些法子留他吃饭。
林池馀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晚饭做的很丰盛,有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鲜炒虾仁,清炒蔬菜等等。这份量,两个人也吃不完。
林池馀没怎麽动口,随便吃了一点。虽然在苔九里是吃不饱的,但是在徐外婆家他知道的他不可以吃饱。
因为一个饿久了的人,一下子吃成了胖子,就会变得越来越贪心。
但在徐外婆眼里,林池馀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人这麽点大,事还知道的不少。
吃完饭,林池馀道别了徐外婆。快步走向了车站。
夜渐渐沉了下来。
墨黑的夜幕笼罩住了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