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夕
温州龙湾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喧嚣被巨大的玻璃窗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的电子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丶咖啡和匆忙旅人带来的复杂气息。
林池馀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直,黑色双肩包抱在怀里,像一道脆弱的壁垒。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周遭所有好奇或无意扫过的目光。IMO中国队的队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带着一种与团队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僻。
傅故渊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礼貌的空位。他同样穿着队服,却穿出了几分清冷矜贵的气质,仿佛不是去参加竞赛,而是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视察。他一条长腿随意伸着,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数学理论着作,指尖偶尔划过书页边缘,神情专注而淡漠,对周围的嘈杂完全视若无睹。
领队老师在不远处低声核对证件和登机牌,其他队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兴奋与紧张交织。没有人过来打扰他们俩,仿佛无形中达成了一种共识——这两个人自成一体,勿扰。
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标准的普通话和英语依次播报。人群开始骚动,排队。
傅故渊合上书,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他没有看林池馀,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伸向对方怀里的背包。
林池馀下意识地抱紧了一点,擡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下意识的戒备。
“重。”傅故渊吐出单字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手却稳稳地抓住了背包带子,不容置疑地拿了过去,随意地甩到自己肩上,和他自己的那个并在一起。
林池馀怀里一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看着傅故渊已经转身走向排队队伍的侧影,迟疑了片刻,还是默默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通过廊桥,踏入机舱。更浓郁的丶混合着食物和封闭空间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经济舱通道狭窄,乘客们正忙着安置行李,略显拥挤嘈杂。
傅故渊找到他们的座位——靠窗和中间的两个。他侧身,让林池馀先进去。
林池馀缩着肩膀,尽量避免碰到其他人,快速挪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贴在了舷窗冰凉的玻璃上,仿佛那里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傅故渊随後坐下,占据了中间的位置,像一个自然而然的屏障,隔开了林池馀和外界的所有潜在接触。
他将两个背包都塞进前方座椅下方,动作利落。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广播里响起要求关闭电子设备丶调直座椅靠背的提示。
林池馀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机场灯光,手指微微扣紧了座椅扶手。起飞时的超重感袭来,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傅故渊似乎察觉到了,并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伸过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林池馀紧握着扶手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轻轻覆盖住他微凉的手指。
林池馀浑身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几乎要立刻甩开。但那温度和他施加的丶不容拒绝的轻微压力,奇异地安抚了那点因起飞不适而産生的细微慌乱。他僵硬的手指,在那温热的覆盖下,一点点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抽回手。傅故渊也没有移开。
飞机平稳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无尽的丶翻滚的云海,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白。
空乘开始分发餐食和饮料。傅故渊要了两份矿泉水。他将一瓶拧开,递到林池馀面前。
林池馀迟疑了一下,接过,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机舱内的干燥。
用餐时间过後,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不少。大部分乘客开始休息,耳边只剩下引擎持续的白噪音和一些轻微的鼾声。
林池馀却没有睡意。他依旧看着窗外,下方的云层如同巨大的冰川雪原,浩瀚无垠,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漂泊感。在这种脱离地面的高空密闭环境里,时间感变得模糊,空间被极度压缩,只剩下身边这个人触手可及的真实感。
傅故渊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本书,就着阅读灯微弱的光线看着。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出冷静的弧度。
林池馀的视线不知不觉从窗外移开,落在那只搭在书页上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是这只手,刚才覆盖在他的手上,带来了短暂却不容忽视的安抚。
他似乎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傅故渊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没有擡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看什麽?”
林池馀像是偷糖被抓包的孩子,猛地收回视线,耳根唰地一下烧起来,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转回头,重新盯向窗外,声音有些发紧:“……没看什麽。”
傅故渊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几乎淹没在引擎的嗡鸣里,却清晰地钻进了林池馀的耳朵。
“窗外有皮亚诺曲线?”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探讨学术问题的正经,内容却分明是故意的揶揄。
林池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