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临天下
与此同时,一道看似柔和丶缥缈不定丶仿佛由无数细微风旋组成的青色屏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唐棠身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道致命剑气的最後路径。那风旋屏障看似薄弱,却蕴含着某种玄奥莫测的天地规则之力,轻轻一转一绞,那道凌厉无匹丶蕴含了墨子渊无尽怨恨的透明剑气,竟如同冰雪投入炽热的熔炉,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消融丶瓦解,最终化作点点纯净的灵气光点,消散于空气中。
颜颜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迈步而出,悄然凝实在唐棠身侧。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明橙劲装,娃娃脸上挂着那副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般的嬉笑表情,甚至还有闲心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流转着青色光华的丶形似翎羽的奇异法宝。
“墨大宗主,”颜颜擡起头,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高空之中因最後一击失败而气息愈发萎靡丶眼神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墨子渊身上。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战场上每一个修士的耳中,甚至暂时压过了厮杀声,“您这玄天宗宗主丶正道楷模的脸面,今日可是被您自己亲手,一层一层地,剥得干干净净了呢。偷袭一个小辈,还是用这等燃烧本源的阴毒法子,啧啧……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
墨子渊偷袭失败,耗尽最後力气,又被颜颜当衆如此奚落嘲讽,顿时急怒攻心,脸色由金纸转为骇人的酱紫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颜颜,想要怒斥,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摇摇欲坠。
“妖女!你……你究竟是何人?!敢……敢如此污蔑本座,插手我正道之事!”他强提着一口气,嘶哑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色厉内荏。
“我嘛?”颜颜歪了歪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一个恰好路过,又恰好知道些真相,实在看不下去某些人披着人皮行畜生之事的……热心路人而已。”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极具煽动性,“不过,既然墨宗主您非要问个明白,那我不妨就在这里,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多说几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因这接连变故而逐渐减缓厮杀丶甚至开始出现骚动和观望的联军阵营,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诸位自诩正道丶前来除魔卫道的朋友们!你们可知道,你们眼前这位悲愤填膺丶口口声声要为子复仇丶清洗魔孽的墨大宗主,背地里,究竟都做了些什麽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等衆人反应,她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掷地有声:
“为了觊觎丶夺取蜀中唐家传承至宝——天机扣,墨子渊父子二人,处心积虑,谋划多年!暗中散布谣言,污蔑唐家与魔道勾结,试图孤立唐家的是他!指使心腹弟子僞装成凶残魔修,屡次袭击唐家重要商队和据点,造成唐家子弟死伤惨重,试图以此逼迫唐家妥协丶寻求他玄天宗‘庇护’的是他!甚至,为了制造混乱,方便浑水摸鱼,他不惜与极乐城内某些势力暗中进行肮脏交易,默许甚至间接促成了唐家大小姐唐棠被魔修掳掠至这极乐城!而墨子悠之死,根本就是他父子二人算计唐棠丶图谋天机扣不成,阴谋败露,反遭其噬的必然结果!他今日掀起这场大战,哪里是为了什麽狗屁公道正义?分明是为了杀人灭口,掩盖他玄天宗的丑行,并趁机将知情者一网打尽!”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在整个战场引发了轩然大波!
“什麽?!”
“这……这不可能吧?墨宗主他……”
“那些年袭击我们商队的,难道是……”
“怪不得每次出事,玄天宗的人都‘恰好’出现……”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今日在此拼杀,意义何在?!”
联军阵营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质疑声中!尤其是来自蜀中唐家的长老和弟子们,在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後,回想起家族这些年莫名遭受的磨难和损失,以及玄天宗若即若离丶看似援助实则可疑的态度,一个个脸色变得铁青,眼中燃起了被欺骗丶被利用的熊熊怒火,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高空那摇摇欲坠的月白身影!
“胡说八道!妖女!你僞造证据,污蔑本座!诸位同道,切莫听信……”墨子渊气急败坏,试图挣扎着辩解,但他的声音在颜颜掷地有声的指控和联军中汹涌的质疑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那惊慌失措丶试图掩盖的反应,反而更加深了衆人心中的怀疑。
“僞造?”颜颜嗤笑一声,袖袍随意地一拂,“那就请诸位,亲自看看这些‘僞造’的东西吧!”
数枚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留影玉简,以及一些明显被特殊手法处理过丶残留着加密印记和焦痕的信件残片,从她袖中飞出,精准地射向联军前方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和蜀中唐家带队长老面前。
玉简被迅速激发,其中记录下的一些虽然模糊丶但人物轮廓和功法特征依稀可辨为玄天宗弟子的袭击画面,以及一些涉及资源输送和隐秘行动的密语传音,如同冰冷的铁证,展现在衆人面前。而那些信件残片上,玄天宗独有的加密符文和墨子悠的私人印鉴痕迹,更是难以作僞!
这些证据或许并非完美无瑕,或许只能揭示真相的一角,但在此时此刻,在颜颜那极具冲击力的指控和墨子渊明显失常的反应衬托下,其威力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核爆!
“墨子渊!你这狼心狗肺的僞君子!我唐家与你势不两立!!”一位脾气火爆的唐家长老须发戟张,怒发冲冠,猛地将手中的信件残片捏得粉碎,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墨宗主!此事你必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我们都被他利用了!”
“退兵!立刻退兵!”
联军阵营彻底大乱!质疑声丶怒斥声丶要求解释和退兵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松动丶溃散。信念的崩塌,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正道联盟的阵脚,在颜颜这番诛心之言和“铁证”之下,彻底陷入了分崩离析的混乱境地!
“墨子渊!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之时!!”独孤城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趁着墨子渊心神彻底失守,体内伤势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全面爆发,再也无法压制之际,那盘旋在空中的焚天魔龙发出一声宣泄般的震天龙吟,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魔元,化作一道毁灭性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终极乌光,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之矛,瞬间跨越空间,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贯穿了墨子渊那已然失去大部分防护的丹田气海——元婴所在之核心!
“不——!!!我不甘心!!!”
墨子渊发出一声蕴含着无尽怨恨丶绝望与不甘的凄厉嘶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苦修数百载丶视为性命根本的金丹在狂暴魔气的冲击下寸寸碎裂的声响,能“感觉”到周身经脉如同干涸土地般寸寸断裂的剧痛,那身磅礴的丶支撑他纵横修真界丶享尽尊荣的元婴修为,正如同退潮般从他体内飞速流逝,不可逆转!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从高空中无力地丶屈辱地向下坠落!
“宗主!”
“快!快接住宗主!”
玄天宗的几位长老惊骇欲绝,面色惨白,纷纷化作流光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然而,当他们触碰到墨子渊时,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冰凉的丶如同凡俗老者般的躯壳,以及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丶并且仍在不断消散的生机。此时的墨子渊,面色死灰,眼神涣散空洞,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气息奄奄,已然是一个金丹破碎丶经脉尽断丶元婴溃散丶修为尽废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他涣散的目光,死死地丶怨毒地盯了高空中的独孤城一眼,又艰难地转向下方那个毁了他一切的橙衣少女和唐棠,最终,无尽的悔恨丶怨毒和彻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玄天宗宗主,一代枭雄(或者说,一代僞君子)墨子渊,就此于万衆瞩目之下,彻底陨落……至少在修为丶权势和名誉上,已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随着墨子渊的重伤濒死,以及他那僞善面具被颜颜以最残酷的方式当衆撕下丶踩入泥泞,正道联盟的士气与战意,瞬间土崩瓦解,彻底崩溃。各派修士人心惶惶,再无半点厮杀之心,只想尽快脱离这片让他们感到无比屈辱和混乱的战场,开始不顾命令地混乱後撤,阵型大乱。而极乐城一方,虽然成功守住了城池,逼退了强敌,但也同样损失惨重,魔修死伤无数,城墙破损,魔阵能量消耗巨大,同样无力组织有效的追击。惨烈的战场上,一时间只剩下满目疮痍丶尸横遍野的景象,以及无数重伤者发出的痛苦哀嚎,在风中飘荡。
然而,这场席卷了正魔双方丶伤亡无数丶似乎以极乐城惨胜而告终的大战,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极乐城外的荒原,已成人间炼狱。
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在低洼处汩汩流淌。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尸堆之上,兀自燃烧着零星的魔火或灵光。断剑折戟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丶焦糊味以及死亡的气息。
正魔大战的激烈程度,因墨子渊的骤然落败与废黜而戛然而止。正道联盟人心涣散,各怀心思,在各自门派长老的呼喝下,仓促地收敛同门尸首,带着无尽的惶恐与疑虑,如同退潮般向着魔域外撤离。他们来时气势汹汹,誓要除魔卫道,去时却丢下了宗主被废丶伤亡惨重的残局,以及一地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信念。
城墙上,极乐城的魔修们同样伤亡枕藉,但劫後馀生的庆幸和对未来更深的忧虑交织在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上。血屠赫连锋拄着几乎卷刃的血刀,大口喘息着,目光复杂地望向高空。那里,独孤城悬浮而立,魔铠上新增数道裂痕,气息比之前更加紊乱虚弱,接连与墨子渊死斗丶强行催谷击杀,已让他伤上加伤,近乎强弩之末。但他依旧强撑着,如同不屈的礁石,目送着溃退的“敌军”。
下方,唐棠扶起重伤昏迷的陆靖言,迅速喂他服下疗伤丹药,司徒霆在一旁护法,脸色沉重。颜颜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青色羽毛,仿佛刚才揭穿僞君子丶扭转战局只是随手为之。然而,她那看似轻松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极乐城深处那被灰雾笼罩的往生崖方向。
一种诡异的丶暴风雨後却更令人不安的寂静,开始笼罩这片血腥的战场。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往生崖的方向传来!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生灵的心神之上,带着一种古老丶邪恶丶充满涅盘与毁灭双重意味的威压!
紧接着,往生崖上空那终年不散的灰黑色扭曲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搅动,剧烈翻涌起来!雾气中心,一点刺目的猩红光芒骤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大,仿佛一颗正在孕育的邪恶心脏,搏动着,膨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