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代价
苏州老宅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後,吴之遥带着一身疲惫和更深的决绝返回了北京。他知道,与家族的拉锯尚未结束,但与瞿家的决战已近尾声。瞿家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在做最後的挣扎,而挣扎的方式,愈发卑劣。
正如他所料,瞿家很快通过律师传来了新的“解决方案”。这一次,不再是经济上的勒索,而是直指名誉的构陷。
谈判地点选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重。瞿家父母没有亲自到场,全权委托了律师,瞿微更是一直没有露面。吴之遥这边,只有他和神色肃穆的林律师。
瞿家的律师推过来一份修改过的离婚协议草案,语气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
“吴先生,我的当事人经过慎重考虑,可以同意离婚。但是,鉴于这段婚姻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不可逆转的身心创伤,为了维护其声誉和尊严,协议中需要明确离婚原因。”
吴之遥目光扫过那份草案,在“离婚原因”一栏,赫然写着几行字,毒辣地刺入他的眼底:
“因男方(吴之遥)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行为不端丶长期冷暴力,并有过激行为导致女方(瞿微)身心受创,更因此不幸流産。双方经沟通无效,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由女方主动提出离婚。”
林律师在一旁,面沉似水,显然也被这赤裸裸的污蔑激怒了。“你的当事人根本没有怀孕,却非要写下'流産'这个词,难道不担心对她以後的感情发展有影响吗?”他试图提醒对方。
“很抱歉,我只是按照我当事人的意志拟定协议。至于你说的那些情况,我不了解。”对方律师措辞谨慎。
林律师还想说什麽,却被吴之遥擡手制止了。
他擡起眼,看向对方律师,询问道:“这是瞿家的最终条件?”
“是的,吴先生。”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底线。我的当事人为这段婚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需要一个合理的丶能向外界交代的说法。否则,我们很难同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办理离婚手续。”
吴之遥沉默了。他几乎能想象到瞿家是如何精心编织这个故事的——他将被塑造成一个冷漠丶暴力丶致使妻子流産并最终被“休弃”的渣男。而瞿微,则是那个识大体丶忍辱负重丶最终勇敢离开不幸婚姻的受害者。这个版本,既能解释为何“奉子成婚”却“无子离婚”,又能将瞿微和瞿家完美地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同情的洼地。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答应,瞿家必然会狗急跳墙,将离婚官司无限期拖下去,并且会变本加厉地在外面散播更加不堪的谣言,攻击的矛头绝不会仅仅指向他,必然会波及他的父母,甚至将“吴家合谋欺骗”的污水泼过来。
届时,父母年事已高,如何承受这种持续的骚扰和污名化?吴家的声誉,又将在这种无休止的撕扯中变成何等模样?
他个人的清白,与父母晚年的安宁和家族整体的声誉,被放在了一座冰冷的天平上。
良久,他重新坐下,带着深思熟虑後的果断向对面的律师开口:“协议,我可以签。”
林律师惊愕地看向他:“吴总!这……”
吴之遥擡手,再次制止了他。他看向对方律师,清晰地说道:“我可以承担这份协议里所有的‘过错’。但是,有几个条件。”
“第一,协议签署後,瞿家及其所有相关人员,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针对我本人丶我父母以及吴氏家族的诋毁丶诽谤和骚扰行为。如有违反,此协议作废,我将立即以诽谤罪提起诉讼,并公布所有真相。”
“第二,离婚手续必须在协议签署後两周内彻底办妥,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
“第三,从此以後,瞿微以及瞿家,与我吴之遥,以及吴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的条件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馀地。他用自己的名誉,换取了彻底的切割和父母家族的安宁。
对方律师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愣了一下,立马出门打了一通电话。两分钟後,他走进来说:“没问题,你的条件我的当事人可以接受,会写入补充协议。”
吴之遥不再多言,拿起笔,在那一份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对他过去几个月荒唐婚姻的最後哀鸣,也像是对他自己一部分灵魂的亲手埋葬。
他放下笔,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份协议一眼。
“後续事宜,林律师会跟你们对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强劲的冬风带着沙尘吹过他的脸颊。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躯壳。他用自己的尊严,换来了法律意义上的自由,却也背上了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彻底洗刷的污名。
代价是巨大的。但,他终于自由了。
尽管这自由,沾满了污泥,伤痕累累。可他知道,他必须从这片废墟中站起来,继续走下去。为了那些他不得不守护的人,也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企及,却依然是他心底唯一净土的远方。
回到自己的公寓,吴之遥缓缓坐到沙发上。
种种复杂的情绪再一次缠上身体。先是极致的疲惫,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长途跋涉了许久,终于到达终点。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父母的周旋对抗,与家族长辈的据理力争,面对瞿家无耻构陷时的愤怒与最终屈辱的妥协……每一帧画面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紧接着,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迟来的委屈和悲凉。
他赢了。凭着一己之力,对抗了来自家庭内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顶住了来自瞿家不择手段的压力和污蔑,最终,他拿到了那份象征着“自由”的离婚协议。
可是,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
在这场惊涛骇浪中,有谁真正在意过他这个受害者的感受?
父母在乎的是家族的颜面,是不要成为亲戚间的笑柄,是尽快平息事端,哪怕代价是牺牲儿子的幸福。
堂伯吴坤业在乎的是族规祖训,是吴家不能出“离婚”的丑闻,是那套陈旧框架的稳固。
瞿家更不用说,他们在乎的是如何将女儿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利益并保全他们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脸面”。
所有人都在这场风波中,奋力维护着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
唯独他,吴之遥,那个被至亲联手设计丶被法律上的妻子欺骗构陷丶身心俱疲的人,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心碎与荒芜……无人在意。
甚至,他还需要亲手在自己的履历上,刻下“行为不端”“冷暴力”“导致妻子流産”这样莫须有的,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社会性死亡的污名。
悲愤?荒谬?耻辱?
他摇头苦笑。这些日子的沉重与不堪,让他不忍回首。
但无论如何,他出来了!用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方式,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挣脱了出来。这就够了。
他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来重建内心那片被摧毁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