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日初升,如一只缓缓睁开的猩红巨眼,悬于荒域天际。那光不似朝阳般温暖,反倒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热,仿佛自九幽深处爬出,将整片死寂的大地染成暗红。风沙早已止息,连空气都凝滞如铅,唯有那轮血日,一寸寸攀上灰暗的天穹,洒下妖异的光。
叶尘的身影已远去,白衣在血色光辉中渐行渐远,宛如一柄出鞘的剑,割裂了天地间的沉寂。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黄沙便自动退开,仿佛大地仍在敬畏那刚刚立下的命途铁律——逆命夺生者,皆斩。这道规则已如种子般播撒进万界命格深处,悄然生根,无声蔓延。
可就在这规则落定、天地归宁的刹那,荒域深处,那座曾吞噬九千九百婴魂的祭坛废墟,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瓦砾微动。
紧接着,是一阵艰难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狱的缝隙中爬出。
碎石翻滚,尘土飞扬。
一只苍白的手,自断墙之下缓缓探出。指尖颤抖,指甲断裂,沾满血泥。随后,是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焦黑的石板,用力一撑——
一个少女,从废墟中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浑身褴褛,衣衫早已化作破布条,贴在满是擦伤的肌肤上。长如枯草般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尘灰之下微微睁开,透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的胸口,一道暗红色的命符残破不堪,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撕裂过。命符之上,原本应流转着命格光辉的纹路,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裂痕,如同干涸的河床。
可就在这命符残破的瞬间,天地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风,停了。
血日的光辉,凝滞了一瞬。
整片荒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自少女心口传来。
那残破的命符,竟微微一亮,泛起一丝近乎透明的微光。这光极淡,却仿佛触动了某种越时空的共鸣。
而在千里之外,正踏步前行的叶尘,脚步忽然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眉心微动,神戒在识海中轻轻一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遥远而熟悉的波动。
“……有共鸣?”
他眸光微敛,神识如丝线般探出,却只触到一片混沌。那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风中残烛,一闪即灭。
叶尘沉默片刻,终是未驻足。他已立命律,行天道,不再轻易干涉因果。若那波动真与他有关,命运自会牵引。
他继续前行,身影消失在血日映照的荒原尽头。
而废墟之中,那少女终于完全爬出。她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低头,望着自己胸口那残破的命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
“我……还活着?”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记得——她本该死了。在那场命师献祭的仪式中,她是第九千九百名祭品。她的命魂被强行剥离,命格被抽离,成为老者续命的养料。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命线被一根根扯断,灵魂被拖入无边黑暗。
可就在她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归去吧。”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命线被轻轻托起,重新编织,送回残破的躯壳。可那命格已碎,命符残缺,她只是……勉强残存了一缕意识。
如今,她醒了。
可为何行?为何活?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