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间周围,此时已经乌泱泱地跪了一大堆人,放眼望去没有几百也有几十。
然而即便这麽多人同时跪在一起,也没有发出半点不该有的丶杂乱的动静,不知是因为他们被这端庄华贵的异象给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被那种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给震撼得不敢发声,亦或者两者皆有。
然而他们能跪,能保持沉默,能静观其变,可谢爱莲不同。
因为此时睡在正房中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她的骨中骨丶肉中肉,心头上最宝贵的一块软和尖尖儿。
别说是区区异象了,连本尊都还没见着;就算现在突然从天而降一位仙人,说这孩子与你没有缘分,要被我们带走去修仙,只要这位仙人不能交代清楚“她被我带走後不会受苦”,哪怕是向来温柔的谢爱莲,也会像护崽的母狮一样扑上去,哪怕是用指甲抓丶用牙齿咬,也要从这人手中把自己的孩子抢回来的!
男人们可能只会重视所谓的“能传承香火”的男孩子,因为归根结底,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和他们没什麽太大关系。也正是因为他们自己没遭罪,所以他们能够以自以为客观的“局外人”的角度,就像商人挑选货物一样挑选能够“继承自己衣钵”的孩子。
但对母亲来说,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是自己的无与伦比的珍宝,是自己的生命延续和理想承载,总归都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
于是谢爱莲接下来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
在身後的心腹侍女仓皇伸出试图拦阻却未果的手下,在跪在地上的人们情不自禁发出的倒抽冷气声中,谢爱莲也顾不得会冒犯这不知哪位仙人了,当即便撞开门冲了进去,想要看看自己的女儿丶她最心爱的阿玉到底怎麽样了——
然後她就落入了一场很长丶很长的梦里。
这个梦里到底有什麽呢?其实谢爱莲几乎全都忘了。
绝大多数人做的普通的梦都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没有太痛苦或者太诡异的情节,它只会在半梦半醒的人的脑海中短暂停留那麽一小会儿,随即便如叶上露珠丶晚间昙花般转瞬而逝,再不留下什麽。
可这个梦又和普通的梦不同,总归还是留存了一点残像下来的。
谢爱莲只依稀记得,她在梦中曾精心抚育自己的女儿长大,又因为秦越之事对男人绝望至极,因此不愿再嫁,只一心一意教导秦慕玉,想要把这个手握玉剑而生的女儿培养成顶天立地的英杰。
然而秦越此人果然心机深沉,不同凡响。他能够在和谢爱莲尚未撕破脸的时候,把一张好丈夫的假面给戴了十多年,自然也可以在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之後,再重新回来谋求利益。
于是秦越就等啊等,硬是在秦慕玉长大到可以求官的年纪後,在谢爱莲广发招贤令,四处求人,试图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一位足够优秀的应试教师时,再度以“秦慕玉生父”和“老师”的身份回到了谢家。
更可怕的是,因为秦越曾经有“状元”的这个身份,所以谢爱莲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什麽好理由来拒绝他;但如果答应下来的话,便是又将无事一身轻的母女二人,送回秦家这个穷到叮当响,却想扒着她们往上爬的无底洞里了!
——随後这个梦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谢爱莲满头冷汗丶面色发白地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自己又身处何方。
她缓慢地看了一下周围的景色,这才後知後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陷入了一场过分逼真的梦中。
不过说来也奇怪,哪怕在梦中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在现实生活中,似乎连数息的时间都未曾过去。满室的红光与香风还在浮动不休,从外面传来的心腹侍女们焦急的“夫人,快出来吧,小心不要冒犯了神仙”的低低提醒声还在想起,可谢爱莲已经顾不上关心这些外事了:
因为她在拂开萦绕在眼前的烟雾之後,这才发现,满室的异象都是从她那襁褓中的小女儿身上发出来的。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只有那麽一点点儿大的小姑娘,就这样在谢爱莲的注视下,缓缓升到空中,迎风便长,数息之後,便从一位身裹红肚兜的小女孩,变成了个长发散落丶身着白衣丶不妆不饰的年轻少女了:
若再细看一下这白衣少女的容貌,就会发现,除去她身上的那种空灵的丶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之外,她的眉眼间竟和谢爱莲有五分相似,是属于别人只要粗粗看一眼,就能得出“这是一对母女”这种解释的相似程度。
在谢爱莲看清楚这白衣少女的容貌的那一刻,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对神仙的畏惧就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身为一位母亲的本能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因为这身高,这容貌,赫然便是她在梦里拉扯了十几年把人给养大的小女儿的模样!
于是在这位白衣少女对她盈盈拜下,口称“母亲”的时候,谢爱莲当即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贪婪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在确认她并没有因为过快的成长而受到什麽伤害,也没有因为父母离婚而生出什麽痛苦之後,才长长松了口气,欣慰地拍着她的手道:
“哎,好姑娘……好阿玉,你果然是个不一样的神仙人物!”
因为房间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着的,所以房间里的情况自然也落在了跪在外面的下人们的眼中。
但此时,已经无需谢爱莲和她的心腹们专门去叮嘱这些人,“不要把今天的异常情况往外说”了。
因为在亲眼见到落地就能长大的如此神迹丶而且这位神仙还亲口称呼谢爱莲为“母亲”後,但凡正常人的脑子里没有洞,就该知道不能轻易得罪神仙;而谢爱莲之前既然已经说过“不想让女儿异于常人的来历被人知道”,那麽这些人只要还爱惜自己的一条小命,就更不该再把这件事往外说半个字!
于是这对虽然按道理来说的确是母女,但从面容上来说倒更像是年龄差有些大的姐妹的两人,亲亲密密地手拉着手走出去——准确来说,是谢爱莲一直在握着秦慕玉的手,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一方面来说,谢爱莲在操持了十几年家务後,已经和昔日的贵女姐妹们全都慢慢脱节了。大家虽然每年都会继续通信,互相来往,送些节礼,但只会阐述“我过得很幸福”这种家长里短话题的她,最终还是被渐渐排除在了那些嫁入高门能参与政事丶或者干脆自己就去当了女官开始养面首的姐妹们的圈子外。
由此可见,一个成熟的秦慕玉的出现,不仅完全符合谢爱莲心中对“女儿”这个角色的渴求,甚至将“同龄友人”的角色也一并填补上了。
再从一方面来说,谢爱莲在梦里已经照顾了这孩子十几年,便是梦醒了,那种真心爱护的感觉也留存到了现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个梦的後半截实在太真实丶太糟心了,让谢爱莲将这份痛苦挣扎的情绪也带了回来,生怕秦慕玉会因此受伤。
但她是个坚强的母亲,因此没有将内心的忧虑之情展现在秦慕玉面前,还状似十分轻松地在跟她说着些不相干的话题逗乐:
“我自打你出生时,就觉得你将来肯定会很厉害,还为你准备了好多小衣服呢,没想到你一眨眼就能变得这麽大……”
“哎哟,等等,这麽一说可让我把正事儿想起来了,我这儿可没什麽小姑娘家家的衣服给你穿,等下得叫家里的绣娘来专门给你裁新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把秦慕玉引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箱底取出那块葡萄紫织银缠枝纹样的布料拿出来给她看,又从梳妆匣中取出了自己的玉佩塞进秦慕玉手里,笑道:
“我还在想,等你以後再长大些,我就把这块布料拿出来,裁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给咱娘俩穿……也罢,阿玉能平平安安长这麽大更好,也省得中间再吃那些苦了。”
说罢,她一叠声叫侍女去赶紧催催绣娘,说要用这块珍贵的布料专门给秦慕玉做条漂亮裙子;然而谢爱莲还没来得及将这番话说出口,便感受到自己的小女儿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
“母亲,给我裁件男装罢。”
谢爱莲闻言,诧异道:“这是为何?虽说京城中的贵女们多年前,的确有穿男装的风尚,但是咱们……”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便终于看清了秦慕玉晦暗的神色,还有她那双握住自己的丶过分冰凉的手,就像是遭受过什麽极大的惊吓,才会把一位出身不凡的仙人给吓成这个样子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谢爱莲突然止住了所有的话语。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女儿,试探道:“莫非你也……”在那个梦里,看见了所谓的“未来”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