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一)
瘦马在雪夜中疾驰,扬起碎玉飞琼。
他们连赶了四个时辰的路,一直行至河边,才放慢速度。
连接两岸的木桥年久失修,对面那头已经断裂,垂落下去与河水冻在一起。
“今晚先休息吧。”汨罗提议道。
君卿拽着缰绳,又往前上了几步,马蹄方一踏上,那冰应声而裂。
“确实不能往前走了。”她调转着马首,“只是这条近路上,村户稀少,不见得有庇身之所。”
汨罗包着她的手:“方才来时,我见那林间似乎有座院子,想来里面或许有房舍,我们可以借住一宿。”
“院子?我怎麽没看见。”
“你一心赶路,自然没在意这些。不远,估摸也就一里路,我们往回找找看,实在不行,在山林间避一避也好。河边招风,太寒了些。”
两人打马往回仔细找着,果然见那林间深处有一座黑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是远远望去,那形状像是座宅子。
等行得近了,发现竟然是一座荒败了的道观。
君卿翻身下马,汨罗牵着马跟在她身边。
“虽说我朝废佛学已久,但是从前也曾鼎盛过好一段时日,那时的百姓一心向佛,道观倒真没几座。”君卿扶着门框往里探头,“小福心细,应当给我们备了火折子,你找找看。”
汨罗回手一掏,就将东西摸了出来,他手挡住风,“呼——”地吹了一口气。
那烛火猛然跃起。
这下才看清,那道观里供着的是三清道祖。
君卿对他们不太熟悉,只是曾在宫中闲暇时翻阅的游记中,有画录他们的图样,还有些印象。
这挂着的画像竟然还留有色彩,且保存还算完整,观内东西少,却并无多少积尘。
“看样子,这地方还经常有人来。”君卿若有所思道。
汨罗将马也拉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上前将案台上的残烛点燃。
烛火轻轻晃动着,但观内几乎感受不到寒风,瞬间暖和了不少。
“今夜先在此歇息吧,若有人来了觉得不妥,我们再向他解释便是。”
君卿还仰首盯着墙壁上悬挂的三幅画看。
汨罗将马栓了,将另一墙角收拾了出来,打开包袱检查里面的东西。
银票,衣物,伤药,匕首,还有一些零碎的,例如火折子,玉佩,纸笔等。
“汨罗。”
“嗯?”
“你看这画,可觉得眼熟?”
汨罗将东西收拾好,起身去看那画。
黄底红边,天尊脚下是蓝色祥云,脑後是一圈圈的金色光环。最左侧那位手执太极扇,右侧那位手捧如意,中间则是双手虚捧垂放。
汨罗回道:“我之前不曾见过三清画像。可是有何不妥?”
君卿道:“道教在我朝失传已久,这间道观却依旧如新,想来经常有人洒扫,而且我总觉得……我好像还在哪里见过这三清画像。”
汨罗拉过她的手:“先休息吧,或许一觉睡醒就想起来了。”
君卿由他拉着去。
“你靠着我,舒服点。”他坐靠在墙角,手环在她的腰上往下带。
君卿顺着力道倚靠在他怀中。
寂静深夜里,二人紧贴着彼此,没有一丝缝隙。她知道他提议休息是想多和自己待一段时间,不那麽快赶回长安城,他也知道她假装不知的应允近乎一种怜悯。
“汨罗,你有什麽心愿吗?”君卿盯着跃动的烛火忽然开口。
他笑了一声,胸腔里的气音隔着她的後背震动这她的心。
“怎麽,要帮我完成遗愿了吗?”
君卿闭着眼睛,扬起嘴角:“是啊,给你个机会。”
汨罗俯下身子,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没有遗愿,我这从鬼门关被你捡回来的命,每一天都过得很恣意。唯一要说遗憾的,也许是不能陪你更久一点。”
极轻的气音从她的鼻腔中哼出,她侧了侧身体,干脆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将脸埋进他的腰腹,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相信我吗?”
“信。”
君卿探出手,环住他的腰身,又一点点收紧。
汨罗手指抚上她的鬓发,一下又一下:“君卿,若你今日未曾开口问过我这些,也许真到了那一刻,我会不甘,会埋怨,甚至,也许会後悔……但是,你问了。你让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信你,但是我更希望你量力而行,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君卿沉默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