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录(四)
寒来暑往,又是一个深秋。
裹着厚氅的男人深夜赶来,他向掌心哈着气,探手摸了摸床上躺着的人。
触手是温热。
他一边解下外袍,一边轻声跟她说话:“外面都要乱翻天了,也就只有你还在好睡着,今天感觉如何,天气转凉了,得注意一点才是……”
寂静。
无人回应。
李凌侧身躺在她的身边,隔着被褥将她拥在怀里。
才一年时间,他的眼角生出了许多细纹,两鬓也掺着银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干枯了的树。
他闭上眼睛,在她耳侧低语:“天冷了,君卿……”
他睡不好,夜里总是惊醒,只有醒来时能触碰到她,李凌才能松一口气,再度闭上双眼。
总是做梦,梦里飘忽的琴声,和那一方小院,像是缚灵阵,缠着他,绞着他,直至虚无与钝痛彻底将他摧毁,才能醒来。
林锐一身盔甲疾步而行。
“速速禀报殿下,林锐有要事求见!”他朝着守在殿门口的江海拱手。
“殿下刚刚歇下,还是在……”他顿住了话音,“林将军有何要事不妨先告知老奴,等天一亮,咱家就进去通传。”
“等不及了!”
林锐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江海挡在了他面前:“林将军再忧心国事也不能坏了规矩。”
林锐咬牙,胸膛剧烈起伏着:“城中那些反叛之人今夜再度来袭,我手下将士伤的伤,死的死,殿下若再这般优柔寡断,耗的可是大周王朝的气数!”
江海的声音依旧平稳:“林将军所言之事殿下自由考量。”
林锐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坚硬的盔甲磕在石板上,发出令人悚然的响声。
“殿下——”他一边叩首一边悲痛大喊,“飞花乱党搬弄是非,煽动百姓与朝廷作对,臣恳请殿下发令,对持械拘捕者格杀勿论,殿下——”
李凌在这一声声呼喊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模糊不清的床幔,静了半柱香的时间。
“君卿……”他轻声开口,“我给了他们一年的时间,够久了吧……我已经仁至义尽。”
没有人回应。
他偏过头,微微起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城门口。
黑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几个高举着火把,老弱妇孺们,围挤在一起,眼中印着那熊熊燃起的火光。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皆是流民。
官府之人手持兵器,围在城门口,看着眼前拥挤而上的人,不敢前进,更不敢後退,只是攥着手里的刀,喝道:“退後!都退後!”
双方僵持不下,有一黑影从人群中冲上前来,他一边尖叫着一边要去夺他们手中的兵器。
僵持不下的局势瞬间点燃,两方人混杂在一起,孩子的哭声,惨痛的哀嚎,惊惧的叫喊,分不清究竟是从边传来。
城池之上一座高楼中,一个身影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幕衆生皆苦。
她蒙着面纱,明黄色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静静观了半晌:“来人。”
一个黑影窜上前。
“差不多了,告诉姓季的老头,这是我送他的第一份大礼。”
秋天啊,本该是丰收的季节。
她无声笑着,身影一晃,从城楼中消失。
城郊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一个身影正坐在案前点灯熬油。
无尘从窗外翻入时,他眼睛都未擡一下。
她径直坐在那案上,收拢着两条光洁的长腿,腿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何了?”她问。
那男子笔下不停:“和长乐联系上了。”
“不容易啊,”她感慨,“长乐捡回一条命,竟然还愿意同你合作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无尘轻笑了一声,兀自道:“也对,那女人唯一的女儿如今生死未卜,长乐自然是心中有愧。”
“汨罗……”她抽出一只笔,轻挑起他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