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时日,如同指尖流沙,悄无声息地便从凛冽寒冬转入了温润春日。
宫女们早已褪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颜色娇嫩的春衫,连步履都显得轻快了几分,调皮的春风时而在甬道穿梭,顽皮地吹拂起小宫女们轻盈的裙裾和鬓边的碎。
这日,坤宁宫内一派和煦。
窗扉半开,带着花香的暖风徐徐送入,吹动了殿内垂落的轻纱帷幔。
皇后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凤座,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端庄笑意。
几个嫔妃凑在一处,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彼此闲话家常。
高婕妤坐在左侧,目光落在被孙乳母抱在怀里,穿着大红遍地锦襁褓的柔福公主身上,笑语嫣然,“皇后娘娘您瞧,小公主这眉眼,真是越长越开了,白白嫩嫩的,见人就笑,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随了娘娘您呢。”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不由跟着附和着夸赞几句。
皇后闻言,唇角笑意加深,目光柔和地看向女儿,带着母亲的怜爱,“她还小,哪里看得出什么气派,只盼她平安喜乐就好。”
“娘娘过谦了,”高婕妤笑容不变,眼波流转间,话锋却不着痕迹地偏转了方向,“公主殿下是嫡出的金枝玉叶,这福气自然是天生的,命里带来的,不像有些人,即便一时得了些风光,那根基到底是浅薄的,如同那无源的之水,无本的之木,终究难以长久。”
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轻飘飘地扫过坐在下的梨花。
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因她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徐容华眨了眨眼睛,默默垂喝茶。
梨花的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高婕妤谈论的与她全然无关。
高婕妤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用那娇脆悦耳的声音说道:“说起这命数根基,倒让嫔妾想起一桩事来,前两日,嫔妾打身边得力的小太监出宫采买些胭脂水粉,恰巧在西华门外头,遇着了一个人。”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戚昭仪都抬眼看向她。
“那人瞧着甚是可怜,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说是来京城寻亲的,却盘缠用尽,走投无路了。”
高婕妤摇着团扇,语气带着一丝怜悯,眼底却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嫔妾身边的小太监心善,便多问了几句,这一问之下才得知,她竟是瑶婕妤您的母亲呢!”
“母亲”二字如同惊雷,猝然在梨花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的生母早逝,哪里来的母亲会在京城寻亲?除非……
高婕妤将梨花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快意更甚,脸上却做出惊喜又体贴的模样,“嫔妾一听,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想着瑶婕妤入宫多年,想必也思念家人得紧,如此巧合遇上,岂有不相认之理?嫔妾便自作主张,今日已将老夫人请进宫来了,也好让你们母女团聚,以慰瑶婕妤思亲之苦。”
她话音未落,也不等梨花有所反应,便朝殿外的花月使了个眼色。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
春风穿过洞开的殿门,带来一丝突兀的凉意。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花白,身形干瘦的妇人,被春香引着,步履蹒跚地挪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色黝黑,双手粗糙,脸上刻满了生活的风霜与艰辛,一双眼睛透着局促不安。
她何曾见过这等金碧辉煌,贵人云集的场面,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梨花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