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深冬,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昨儿天才歇了口气,从穿廊走过的紫苏一抬头,瞧着天色又灰沉下来,仿佛正憋着一场新的雪。
果然,没多会儿,便有零星的冰碴子率先蹦跳着从天而降,紧接着,成群结队的雪花你推我搡地,大把大把朝着金灿灿的深宫涌了下来。
风也赶来助兴,鼓着腮帮子使劲儿一吹,数不清的鹅毛大雪蹲在朱红的宫墙头上好奇地探探头,又轻盈地跃上琉璃瓦,赖在上边,嬉笑着东张西望。
不过半日功夫,又把深深宫苑变成了一个银白晶莹的冰雪天地。
檐角下的铜铃被积雪轻轻裹住,风过时只能出闷闷的响声,像被谁捂住了嘴巴。
与外间的严寒相比,关雎宫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的景象,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案几上摆着暖房送来的数盆狐尾百合。
宫里的人,鼻子都嗅着味,知道该讨好谁。
梨花罩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锦缎比甲,斜倚在暖榻上,旁边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身形较往日清瘦时更显丰腴了些,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炭火与窗外雪光交织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温润柔和的莹光,眉眼间昔日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似乎也融化了几分。
唇角含笑,听着紫苏几个在旁边絮絮闲话。
紫苏正坐在榻旁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一件极小巧的小衣,上面用五彩丝线细细绣着瓜瓞绵绵的吉祥图案,嘴里轻笑道:“白露姑姑,你瞧这雪下的,纷纷扬扬,真是好兆头呢,都说瑞雪兆丰年,依奴婢看,也预示着咱们小主和小皇子平安顺遂呢。自打咱们小主有了身孕,这宫里头的喜气儿仿佛就没断过,皇上昨儿赏下来的那对赤金点翠并蒂海棠花步摇,真是晃得人眼花,还有那几匹绸缎,流光溢彩的,怕是库里也没几匹那样的好料子了。”
一旁小心地照看着紫砂吊子的白露,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周太医精心调配的安胎补品,白露将从吊子小心取下,倒入一个一直用热水温着的白玉盏中,闻言抬头笑了笑。
应道:“可不是么?赏赐东西还在其次,左不过是些身外物,难得的是皇上这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心意。你细数数,这几个月里,皇上来了咱们关雎宫多少回?虽说前朝政务千头万绪,繁忙得紧,可但凡是得了一点空,哪回不是径直往咱们这儿来?哪怕只是陪着咱们小主说会子话,奴婢可是真真切切瞧在眼里的,做不得假。”
白露说着,将白玉盏放在梨花手边的小几上,“小主,火候正好,您趁热用些吧,太周医说了,此时服用效果最佳。”
梨花听到这儿,似有所感,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接过微烫的盏壁,浅浅啜了一口,微甜中带着一丝清苦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绿云年纪小些,耐性也稍欠,她正装模作样地拂着多宝阁上的灰尘,终究是耐不住,忍不住凑近了些,插话道:“白露姑姑,紫苏姐姐,奴婢听说扶摇宫那边,戚昭仪这些日子也是风头正劲,恩宠不断呢。前儿皇上不仅赏了许多南海珍珠,还特意下了恩旨,准了戚昭仪的兄长进宫探望呢,这可是少有的体面和隆恩啊。”
如今扶摇宫的声势,在六宫之也中是肉眼可见的显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梨花眸光闪动,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元岁寒对扶摇宫越是恩赏不断,越是显得戚昭仪圣眷正浓,就越是能让皇后放心不下,而她,和腹中的孩子,才能更加安稳。
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让她心头涩,五味杂陈,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
紫苏听了,手中的针线略停了停,抬眼飞快地瞥了梨花一眼,仍然笑着接口道:“扶摇宫是扶摇宫,咱们关雎宫是咱们关雎宫。戚昭仪性子爽利,家世又显赫,皇上多赏赐些,多给些体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咱们小主如今怀着龙裔,这才是最最紧要的,皇上的心意啊,才是最实在的。”
事情的底里经过,梨花都已对紫苏说过,如今紫苏算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
白露也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得低了些,“说起来,奴婢前儿去尚宫局领咱们宫里的份例,偶然听到几个的嬷嬷在廊下避风处私下议论,说太后娘娘的风体,自打入冬以来就一直不见好,这些日子一直只在慈宁宫里静养,连皇后娘娘每日雷打不动地去请安,也常常是略坐一坐,回几句话,就被太后以需要静养为由打出来了。太医院的好几位院判、太医都轮番去请过脉,方子开了无数,名贵药材如同流水般送进去,却总不见有大起色。”
梨花捧着玉盏微微一顿,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却仿佛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经络悄然蔓延,悄悄掩去唇角的冷笑。
太后的身子一向称得上康健,虽说年纪渐长,但何至于入冬以来就一病不起,甚至深居简出到了如此地步。
这其中的蹊跷,恐怕是皇后终于耐不住性子动了手。
太后毕竟是皇上的生母,虽非亲生,却也占着嫡母的名分和大义,若太后一直康健,精神矍铄,皇后想要毫无掣肘地掌控六宫权柄,将一切牢牢抓在手中,只怕也难以施展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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