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忧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肉馅的,加了辣椒,烫得他舌尖一缩。可他没停下来,又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股暖意慢慢散开,把他整个人从那种空茫的失重感里拽回了地面。
他抬眼看向门口。
苏小蛮还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透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进来,光影斑驳地落在她肩头。
老张呢?独孤无忧问。
楼下泡茶呢。苏小蛮指了指地板,说是等会儿有人来,让你先歇着。
独孤无忧把碗放下,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薄茧。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剑意还在。
五色剑灵沉寂在意识深处,那种生死搏杀锤炼出来的战斗直觉还稳稳地嵌在他的骨髓里。
苏小蛮看他站稳了,转身往外走:走吧,下楼。老张说那壶茶泡了三泡了,再不下去他得骂人。
楼梯很窄,木头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苏小蛮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独孤无忧跟在她身后,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茶香和楼下卤味摊的酱香味。
老张的茶馆很小,一楼就一张老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个茶叶罐子,收银台上摆着一台沾了油渍的老收音机,正放着什么戏曲选段,咿咿呀呀的。
老张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四个杯子。他今天难得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领子还是有点黄,但至少没穿大裤衩。头用水抹了一把,勉强服帖了些。
看见独孤无忧下来,他抬了抬下巴:
独孤无忧在长凳上坐下。老张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茶水颜色清亮,散着淡淡的草木香。
你小子真能睡。老张喝了一口茶,身体没什么问题,多喝热水,多吃饭。
独孤无忧端着茶杯,看了看四周,茶馆里没有其他人,云阳和土氏兄弟不在。
他们呢?
云阳带着那俩胖子去菜市场买菜了。苏小蛮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个杯子自己倒茶,说是今晚要在你这儿开伙。你妈做饭老好吃了。
独孤无忧怔了一下。
老张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木桌上,出一声轻响。
你的情况,我跟苏丫头说过了。
天柱峰那场架打完,界域通道短暂开了个口子。你们是被白辰送回来的,顺带把我这茶馆后院撞出个大坑。
坑我可填了啊!苏小蛮插了一句。
老张没理她,继续看着独孤无忧:你现在身在何处,此前做过什么,可还记得?
独孤无忧沉默了一瞬。
他记得。
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薄雾,清晰归清晰,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记得一些。
老张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腰后摸出那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往他杯子里倒了一小口。琥珀色的液体滴入茶水中,立刻晕开一圈金色的光晕,茶香里多了一缕醇厚的酒气。
喝完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独孤无忧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金色光点,像是有人把星光碾碎了撒进去。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味不烈,入口绵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轻轻推了一下。
味道。
老房子里那股陈旧的木料味,厨房里永远飘着的葱油香,母亲晾在阳台上的被子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蓬松干燥的味道。那些气味从他的鼻腔钻进脑子里,像钥匙一样拧开了一扇扇关着的门。
声音。
父亲工地下班回来在门口跺脚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客厅的声音,夜里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给他掖被角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层层叠叠地响起来,把他拉进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缝里透着暖黄色的光。
推开门。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独孤无忧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盯着杯底残余的那一圈金色光晕,喉结上下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