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浑放下茶盏,看着王悦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王公子,该你了。”
王悦之走上前。他的脸色很白,脚步很轻,走到长案前面,站定了。他看着案上的符纸、朱砂、笔墨,又看了看殿门口坐着的吴道玄。
吴道玄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诡异。
“画符。”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王悦之提起笔,蘸了朱砂。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符纸上颤了一下,落下一个红色的点。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画下去。他画的是《黄庭》的宁神符,笔锋沉稳,真气灌注,符成之时,纸面上的朱砂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可在这阴沉沉的道观里,格外显眼。
鲜卑子弟们看着那层金光,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变了脸色。宇文述的脸色最难堪,他画的符连光都没有。
吴道玄看着那张符,看了很久。他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样很有意思的东西。
“《黄庭》的符。”他缓缓开口,“画得不错。可惜……你的真气散了。这道符,只有形,没有神。”
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说得对。他的真气从道心裂痕中泄漏出去,这道符只有形,没有神。那层淡金色的光,不过是残留的真气在朱砂上的余韵,撑不了多久。
“丹鼎。”吴道玄说。
王悦之走到丹炉前。炉子是铜的,上面刻着八卦纹,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他把药材按方子配好,丢进丹炉里。药材在炉膛中烧化,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很淡。他闭目凝神,将残存的真气注入丹炉,引导药性融合。
丹成了。三粒丹药躺在炉底,灰扑扑的,没有光泽,没有丹纹,像三颗泥丸。
吴道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玄论。”老道士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悦之放下丹药,转过身,面对着吴道玄。
吴道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走到王悦之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老道士枯瘦的身形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王悦之脸上停着,像两把刀,要把他剖开。
“何为道?”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道法自然。”
吴道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自然。什么是自然?生老病死,成住坏空,是不是自然?”
“是。”
“人会不会死?”
“会。”
“天下会不会亡?”
“……会。”
“归墟吞没一切,万物归于寂灭。这是不是自然?”
王悦之沉默。吴道玄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自然。老夫告诉你,自然是毁灭。是归墟。是万物终将消亡。你画的符,会褪色。你炼的丹,会失效。你守的人,会死。你护的天下,会亡。你做的这一切,有什么用?”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有用没用,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么算?”吴道玄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你守着她,她就能不死吗?你护着大魏,大魏就能不亡吗?你写的那些策论,你辩的那些道理,你站在太极殿上说的那些话,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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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吴道玄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老夫见过大魏的铁骑踏平中原,见过无数人死去,见过无数城池化为废墟。老夫见过柔然人屠城,见过鲜卑人屠城,见过汉人屠城。杀人的人会死,被杀的人会死,杀与被杀,最后都一样。归墟吞没一切。这就是道。”
他看着王悦之,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刀,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