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棋是真有点生气了,他?看着何朗生这死样子,真是为应弈不值。
可?怜的小?皇帝,一个人承担那么多事,如?履薄冰地走到如?今,结果回头一看,连唯一的朋友都想着法?要坑他?一把?,坑完了还连个理由都不给他?。
所以,即便事不关己,应天棋也还是痛痛快快地骂了。
这一番话,惹得方南巳也忍不住侧目看他?。
“……背叛?”
听了应天棋口中?这些,何朗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挑出这一词细细琢磨着,又自嘲一般轻笑一声?:
“选择不同罢了,哪有什么背不背叛的?”
说着,何朗生抬眸直视了应天棋的眼?睛。
应天棋这才发觉,他?的眼?底微红,竟是噙着泪的:
“阿弈,你知?道吗,我与蝉蝉,是有婚约的。”
应天棋心里一痛。
果然。
果然是为了李江铃。
可?是,仅仅只是为了李江铃吗?
“我们的母亲是手?帕交,在我们还未出世时,她们便说好,若同是女儿便做姐妹,同是儿子便做兄弟,一男一女便订婚约。她本该是我的妻,即便后来?,她变成了我高攀不上的人,嫁给了我再努力八辈子都够不上的身份,那也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我便也没什么可?遗憾了。
“可?是阿弈,她过得不好啊。
“她死的那年,还不到十八岁。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是爱她的,你只是护不住她,你只是没有办法?。你也在想办法?抗争,可?是有用吗?”
何朗生一边说,一边痴痴地笑着。
有些话,一开了头便止不住了:
“……这天家权势,拿走了我太多东西。阿弈,你应当是能理解我的。
“我父亲是太医院院判,可?因太受先帝重视信任,你登基后,他?便被迫得了个怪病,从此瘫痪在家,生不如?死,我母亲也夜夜以泪洗面?,哭瞎了眼?睛。而?我,被拿走了那么多东西,还要继续在皇宫里打转,做你的伴读,后来?,再得个注定一辈子都没法?出人头地的差事。
“我爹死了,我娘也跟着去了,我何家没落了,我爱的姑娘成了天家用来?博弈的玩物,也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的前途一眼?就?能望到头,说要翻身是痴心妄想,苦苦做了这么些事,总也看不到希望。
“不管你信不信,阿弈,我是不恨你的,也没想过要害你。
“你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我最清楚,你有多痛苦煎熬,有多拼命在转圜,我也清楚,所以,只要你愿意争,我就?愿意担着满门死罪去帮你。
“可?是没用啊,阿弈,你就?算有方大将?军又能如?何呢,以我们的力量,想要对抗太后和郑秉烛,犹如?蚍蜉撼树。
“所以,你别恨我吧,我只是选了去帮旁人而?已。
“我只是……选了个看起来?更有希望、能替我做到想做的一切的队伍而?已。”
话说到这里,何朗生已是泪流满面?。
应天棋看着他?,想说什么,却终也只是抿抿唇,默不作声?地继续听着。
“我听了谁的话,你不必问,我也不会答。既叫你发现了,你便发落了我吧,死在你手?上,也算是了了我对你的歉意。”
应天棋皱了皱眉:
“若我偏不要你死呢?”
“那我也不愿活了。”
何朗生按着自己肩膀的伤口,指缝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我本是想苟活下去的,想看看这一切最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但我又没脸活了,我医官世家,堂里挂着悬壶济世的匾,却害惨了那么多人……
“阿弈,你说,如?果是为了远大的目标,那路上要死的那些人,究竟值不值当?
“我本是一直劝着自己,说为了大事能成,有些牺牲不可?避免,可?又想,我这样的人,能搅动什么风云呢?
“这一切,不过是你让我做什么、他?们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罢了。夹在其间,我不过也只是一枚棋子,只能献一点微薄之力,盼着有哪个大人物,能替我让那高楼坍塌、给我一个公道罢了。
“可?是我后来?又想了,高楼坍塌又如?何呢?总会有人在废墟之上新建一座高楼,然后往复轮回,再无止境,世上还会有更多的李江铃,更多的应弈,以及更多的何明远。所以我又觉着,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真是没意义极了,或许我这样的人存在着就?已十分没意义了。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我对不住你,我负了你我之间的情义,是我自私,但我没想过要害你,也真的不恨你。
“你便……只当我有点不甘心吧。”
九周目
“不甘心?”
应天棋重复着这?三个字,点点头?,竟是笑了。
“是,你是个可怜人,你心中有不忿,有期望,所以呢,良山行?宫的这?些人,就该为了你的不甘心去死吗?太医院那个叫小唐的孩子你也是见过?的,他难道就该死吗?我呢,我也该死吗?”
“……如果不这?么做,这?天下?会死更多的人!”
何朗生听见这?话,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应天棋厉声打断:
“阿弈,如今这?天下?是什么模样,你是知道的,赋税徭役皆重,百姓毫无生计可言!河东旱灾死了多少人?前两年?的岭南洪涝又?死了多少人?这?些事,太后她在乎吗?郑秉烛他在乎吗?是,你在乎,可是有用吗?!他们得救了吗?!良山的命是命,天下?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