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买卖。”面具后,传来两块铁片摩擦般沙哑、冰冷,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声音。“我,修罗,接了。”
酒馆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那股阴冷到骨髓里的杀意,让几个原本刀口舔血的散修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劣质的麦酒溅了一地,却没有人敢低头去看一眼。他们的瞳孔在幽绿色的灯光下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独眼酒保那只仅剩的眼睛剧烈地收缩着。他在黑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跑堂伙计做到血杀堂的外围联络人,自问也见过不少彼岸境的高手。灵虚阁的王执事、李家的李沧海、赵家的赵无极,这些落霞城的大人物他都打过交道。但眼前这个身披黑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身上却没有丝毫神力外泄。没有神力波动,没有法则威压,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就像是面对深渊,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只知道一旦靠近,就会被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你真的是血杀堂的人?”独眼酒保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傲气,多了几分敬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吧台下的刀柄,但又强行忍住了拔刀的冲动。他有一种直觉,那把刀如果拔出来,他的脑袋会在刀锋碰到对方之前就离开自己的脖子。
石子腾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手从黑袍的袖口中探出,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手套的材质与袍子相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嗡——”一枚黑色的令牌从他的袖口滑落,悬浮在半空中。令牌上那个狰狞的鬼脸,以及那个仿佛用鲜血浇筑而成的“杀”字,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血腥气极其真实,仿佛这枚令牌本身就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铜牌杀手令!真的是血杀堂的令符!”酒保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只独眼瞪得溜圆。他认得这枚令牌的材质,那是用血杀堂独有的血纹玄铁铸造的,上面的鬼脸浮雕是血杀堂内堂的炼器大师亲手雕刻的,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独特的杀意烙印,外人根本无法仿制。他赶紧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修罗大人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大人尊驾!不知大人驾临落霞城,有失远迎!”
血杀堂的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哪怕只是一个铜牌杀手,到了落霞城这种偏远小城,也绝对是能让城主府都礼让三分的活阎王。酒保还记得几年前有个银牌杀手路过落霞城,城主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了三天三夜。眼前这位虽然只是铜牌,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绝对比那个银牌杀手还要恐怖。
石子腾依旧没有理会酒保的谄媚,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深邃眼眸,冷冷地落在了李元的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李元的喉咙上比划。
李元此刻虽然是在演戏,但心里的恐惧却是实打实的。他知道面具后面是谁,那个能随手捏死道宫大能的主人,此刻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他感觉自己苦海深处那道生死符在微微烫,像是在提醒他:你的命还在我手里。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但强行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硬撑着站稳了脚跟。
“你……你就是修罗?”李元装出一副强作镇定的买主模样,声音却有些颤。他按照赵霜教他的,故意在声音里夹了一丝外强中干的狠劲,“五百斤纯净源,杀李家二少爷李明,你敢接吗?”
“血杀堂的规矩,只要价钱合适,命泉之上,彼岸之下,皆可杀。”石子腾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规矩你懂。三成定金。”他说话时,面具上那两道狭长的眼缝始终对着李元,没有移开过分毫。
“好!痛快!”李元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扯下一个绣着李家金线的储物袋,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那储物袋上绣着李家特有的金线麒麟纹,是他从家族库房里偷出来的,原本是用来装源石的制式法器。“这里面是一百五十斤纯净源,是我……是我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定金。事成之后,剩下的三百五十斤,我一定双手奉上!”他说“砸锅卖铁”四个字时,眼角还配合地抽搐了一下。
石子腾只是轻轻一挥手,那储物袋便凭空消失,被他收入了苦海之中。那动作极快,快到酒保只看到黑影一闪,袋子就不见了。“人在哪?”
“李……李家内城府邸,东跨院。他身边有个命泉后期的护卫贴身保护,叫徐老,是个用刀的高手,修炼的是李家的《金锋刀诀》。府里还有护族阵法,是彼岸境老祖亲手布置的,阵眼在府邸正中央的假山下面……”李元赶紧提供情报,把李明身边的一切防御力量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说漏了什么细节惹恼了这位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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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子时。”石子腾丢下这四个字,连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向酒馆外走去。黑袍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暗沉的影子。
“子时?子时交人头吗?”李元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走到门口的石子腾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子时,去收尸。”话音刚落,那一阵阴冷的寒风再次刮起。墙角那几盏幽绿色的油灯疯狂摇曳,然后噗的一声同时熄灭。当众人回过神来时,酒馆大门口已经是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只有那几盏重新燃起的油灯还在微微晃动,证明着刚才有人来过。
直到石子腾离开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酒馆里那些被杀气镇住的散修们,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猛地大口喘起气来。有个离门最近的散修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的亲娘嘞……这落霞城,要变天了啊!”一个刀疤脸散修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嘟囔着。他的手还在抖,酒碗的碎片就散在他的脚边,但他完全不敢弯腰去捡。
独眼酒保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李元,眼神复杂:“这位公子,虽然不知道你跟李家二少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这一手,可真是绝了。被血杀堂盯上,那李明就算是躲到灵虚阁的祖师祠堂里,也绝对活不过今晚!那个修罗,绝对不只是铜牌的实力。”
李元擦了擦冷汗,装出一副怨毒的表情:“哼!他断我财路,我买他的命,天经地义!老板,今天的事,还请保密。若是走漏了风声……”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放心,干我们这行的,嘴最严。我要是嘴不严,早就被人砍死在臭水沟里了。”独眼酒保嘿嘿一笑,“不过,血杀堂修罗现身落霞城的消息,怕是明天一早,就要传遍大街小巷了。这种级别的杀手,藏不住的。”
李元冷笑一声,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酒馆。一出门,被夜风一吹,他才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那件赵霜给他的黑色披风内侧全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主人的气场……太可怕了。李明,怪只怪你挡了我的路,这也是你命该绝。”李元咬了咬牙,趁着夜色,快朝着李家府邸的方向潜去。他必须赶紧回去,把剩下的三百五十斤纯净源准备好。主人收了定金,一定会去杀李明,他必须在主人回来之前把尾款准备妥当。
落霞城内城,李家府邸,东跨院。与李元那种纨绔子弟的奢靡不同,李明的院子显得极其清幽,甚至有些苦修的意味。院子里没有奇花异石,没有假山流水,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地面上摆满了各种修炼用的石锁、木桩,以及一些残破的兵刃。那些石锁上布满了剑痕和拳印,看得出来李明每天都会在这里苦练。
此刻,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李明的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房间里的陈设也很简朴,除了书架上的几本修炼心得和墙上挂着的几柄长剑,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砰!”一只名贵的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碎片在青砖地面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这只玉茶盏是李明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之一,是他去年生日时李沧海送的。
“凭什么?!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就因为走了狗屎运,捡回来一本破残卷,家主就把少家主的位置给了他?!还要把资源倾斜给他三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李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变形。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达到了命泉境初期,在落霞城的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是翘楚。他一直认为,李家未来的家主之位非他莫属。
在李明不远处,站着一个灰衣老者。这老者面容枯槁,但双目开合间却精光四射,赫然是一位命泉境后期的高手,也是李沧海专门派来保护李明的贴身护卫,徐老。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明火,一言不。
“二少爷息怒。”徐老叹了口气,劝慰道,“大少爷这次毕竟是带回了道宫传承,这对家族来说是泼天的大功。家主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人心,做给赵家和灵虚阁看的。一部道宫古经,值这个价。”
“安抚人心?我看他是老糊涂了!”李明咬牙切齿,“李元那个废物,连苦海都没填满,给他再多资源也是浪费!那部《幽冥化血诀》,我看就该交给我来修炼!以我的天赋,三年之内就能跨入神桥境!”
“少爷慎言!家主也是你能非议的?”徐老脸色一变,赶紧压低了声音,“隔墙有耳,若是传到大少爷耳朵里,现在的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少家主,想要对付你,借口多的是。你虽然天赋高,但大少爷现在有古经做筹码,家主对他正是看重的时候。”
“他敢!”李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徐老,你说……如果李元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了呢?那少家主的位置,不还是我的?我比他天赋高,比他得人心,到时候家主就算怀疑,也只能让我接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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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心中一惊:“少爷,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大少爷现在身边肯定加派了人手,而且若是被查出是同族相残,家主绝对会把你废了修为,逐出家门的!家族规矩你最清楚,残害同族是死罪!”
“我当然不会自己动手。”李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光芒,“我听说,黑市那边可以买凶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