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中心,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顶层。
这座摘星楼是落霞城最高的建筑,共有九层,每层都有三丈来高,通体由青灰色的星辰石砌成。据说当年建这座楼时,落霞城的第一任城主曾豪言要“手可摘星辰”,因而得名。此刻晨风微凉,吹得石子腾那一身青色长衫猎猎作响。他凭栏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了薄薄的晨雾,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数里之外那座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灵虚府邸。晨雾在朝阳的照射下渐渐散去,露出下方那座被黑色洪流围困的巍峨府邸。
在他身后,林老三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猫着腰凑上前。那两个布袋里装的是昨晚从悦来客栈带出来的细软,有换洗的衣物、几块干粮,还有林老三舍不得扔的半坛子劣质灵酒。他仅剩的一只独眼紧张地朝外面张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少爷,这李沧海真是不管不顾了啊!连灭神弩这种攻城利器都抬出来了。那可是专门用来破阵的杀器,一弩射出去,几百斤下品源石就没了,他这是要把整个李家的家底都砸进去啊!”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下面的人听到。
“不砸家底,他拿什么破灵虚古派的护府大阵?”石子腾合上手中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把折扇依旧是林老三在鬼市上花三块碎源买来的那把,扇面上那幅潦草的山水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在他手中摇出的气度却比那些名贵的玉骨折扇还要从容。“李沧海两个儿子一死一废,在他眼里,李家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人一旦到了绝路,又觉得自己看清了所谓的‘真相’,就会变成毫无理智的疯狗。疯狗咬人,是不计后果的。”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林老三嘿嘿一笑,有些谄媚地说道,“少爷这一招顺水推舟,把赵家和灵虚古派全给扣进去了,现在李沧海跟疯了一样,那灵虚府邸里藏着的宝物,岂不全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他说这话时那只独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急什么。”石子腾抬了抬手,“正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还没到收场的时候。你看,正主这不是来了么?”
顺着石子腾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落霞城西侧的主干道上,烟尘四起。那烟尘呈土黄色,在晨光中翻滚着,像是一条奔腾的黄龙。数十骑骑着异兽的修士风驰电掣般赶来,领头的一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缎子长袍,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此刻全是惊怒与恐慌,正是赵家家主——赵无极!他的坐骑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青鬃狮,四蹄踏地时出沉闷的轰鸣声。
在赵无极身后,赵霜一身素白长裙,骑着一匹雪白的灵马,蒙着面纱,显得清冷而孤傲。她的身姿在灵马上挺得笔直,面纱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此时的灵虚府邸大门外,气氛早已降到了冰点。数百名李家精锐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杀气腾腾。那三门灭神弩已经被推到了队伍最前方,弩弦绷得紧紧的,三名弩手已经将新的弩箭装填完毕,只等李沧海一声令下。
“李沧海!你给我住手!”赵无极还未赶到,那暴怒的吼声便已如雷霆般轰响开来。他从青鬃狮背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李家的战阵前方,落地时双脚将地面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浑身神桥境巅峰的神力激荡,一股无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周围几个李家卫兵震得连连后退。
“李沧海,你特么疯了吗?!”赵无极指着李沧海的鼻子大骂,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清早的,你带着举族精锐围攻灵虚分部,还抬出了灭神弩!你想让整个落霞城跟着你陪葬吗?!灵虚古派总坛若是追究下来,别说你李家,连我赵家都要跟着遭殃!”
李沧海端坐在高大的鳞马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匹鳞马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鼻孔中喷出灼热的气息,在晨风中化作两团白雾。他冷冷地看着赵无极,眼中没有半点昔日结盟的情分,只有无尽的仇恨与讽刺。
“赵无极,你少在这里跟老子装圣人!”李沧海拔出腰间滴血的长剑,剑刃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指着赵无极呵斥道,“老夫疯了?我看是你赵无极太会装蒜了!昨晚王老匹夫亲自出城截杀我儿李元,若非你那好女儿‘路过’相救,老夫今天见到的就是元儿的尸体了!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无极一愣,整个人都懵了,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身后的赵霜:“什么?!王执事截杀李元?霜儿救的?李沧海,你脑子被驴踢了吧!霜儿昨晚明明在家族密室里闭关,何时去过城外?!老夫亲自送她进的密室,亲眼看着密室的门关上的!”
“父亲……”就在这时,赵霜骑着灵马缓缓走上前,微微低下了头,声音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女儿……女儿昨晚确实出城了。”
“什么?!”赵无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霜儿,你……你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出城的?老夫怎么不知道?!密室的门是反锁的,你怎么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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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霜抬起头,那双美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挣扎,叹了口气道:“父亲,请恕女儿隐瞒之罪。昨晚女儿无意间看到王执事神色匆匆地离开城池,心生疑窦,便带了几位家族死士暗中跟了上去。至于密室的门,女儿有父亲给的备用玉牌。”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在赵无极面前晃了晃。“没想到……没想到正好看见王执事要对李元弟弟下毒手。”
说到这里,赵霜转头看向躲在李沧海身后的李元,轻声道:“李元弟弟,昨晚我虽然救了你,但我也被王执事的掌力震伤,这才不得不仓皇带你回城。你……你没把这事怪在我赵家头上吧?”她说话时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那里缠着一圈白纱布,隐隐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
李元此刻浑身缠满绷带,坐在轮椅上,演得比真金还真。他满脸感激地喊道:“赵霜姐!救命之恩,李元永世难忘!若不是你,我昨晚就已经死在王老狗的雷法下了!你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李元要是还怪你,那还是人吗?!”
赵无极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着赵霜,又看了看李元,急得直拍大腿:“不是……霜儿!你救了李元是好事啊!可以李沧海这老匹夫凭什么说我和灵虚古派勾结?!凭什么围攻灵虚府邸?!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凭什么?”李沧海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怒,震得周围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赵无极啊赵无极,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王老匹夫昨晚动手前,亲口对我儿说,这是你们赵家和他商量好的退兵之计!由他出面杀了我儿,断我李家后路,然后你赵家再出来收拾残局,一举瓜分我李家的产业!”
“你放屁!!”赵无极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浑身哆嗦,那张胖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王执事那是栽赃!那是挑拨离间!老夫什么时候和他商量过了?!霜儿,你当时在场,王执事真的这么说了?!”
赵霜微微低下头,咬着下唇,吞吞吐吐地说道:“这……王执事当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赵家主已经同意了分三成利……女儿当时也吓坏了,不敢多听,拼死救下李元弟弟后便撤退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轰!”这句话,彻底成为了点燃桶的最后火星!赵无极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着赵霜,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平日里最疼爱、最聪慧的女儿,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说出了这种把他往死里推的话!
而李沧海则是怒极反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看到了吧?!赵无极!你女儿亲口承认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以为你安排赵霜救下元儿,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让我李家沦为你的傀儡?你做梦!”
“李沧海!你听老夫解释!这绝对是误会!这是有人在暗中设局啊!”赵无极歇斯底里地吼道,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只可怕的黑手在操控着这一切,可他根本找不出证据!
“解释?留着去跟阎王爷解释吧!”李沧海猛地挥下长剑,暴呵道,“开弩!给老子破了大阵!”
“轰!轰!轰!”三声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声骤然炸响!三根丈许长的黑色弩箭化作三道毁天灭地的黑色流光,带着无与伦比的撕裂感,重重地轰击在了灵虚府邸的护山大阵之上!弩箭撞击阵法的瞬间,整个落霞城的地面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喀嚓——!!”那层原本流转着青色光华的防护罩,在灭神弩的狂暴一击下,就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裂开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缝隙!裂缝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青色的光华疯狂闪烁,出刺耳的警报声。
阵法内部,几十名灵虚古派的低阶弟子当场被反噬的狂暴能量震得七孔流血,倒地不起。有几个修为稍弱的弟子甚至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撞在围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一个不留!”李沧海挥舞着长剑,带头冲向了那破碎的大门。他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父亲!不能让他们毁了灵虚分部!否则灵虚古派总坛怪罪下来,我们赵家也得跟着遭殃啊!”赵霜在赵无极耳边急切地喊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紧迫感。
赵无极此刻脑子一片空白,但本能告诉他,绝不能让李沧海独吞或者毁掉灵虚府邸里的东西。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赵家弟子听令!随我冲进去!阻止李家暴行,保护灵虚阵脚!”
“杀啊!!”刹那间,落霞城三大势力中的两家,在灵虚古派分部的门口,彻底厮杀在了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声与喊杀声响彻云霄!灵虚弟子们拼死抵抗,但失去了王执事这个主心骨,他们的抵抗显得杂乱无章,很快便被李家和赵家的精锐冲垮了防线。
与此同时,摘星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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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林老三看着下方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少爷,您看那赵无极,裤子都快急掉了,却硬是被他亲女儿一步步推进了火坑里。这‘生死种魔符’……当真是世间第一等邪门的东西啊。”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仿佛在确认那里没有被种下什么符印。
石子腾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将折扇插在腰间,淡然道:“种魔符只是种子,引爆魔念的,是他们自己的贪婪、多疑和恐惧。人情世故,利益纠葛,本就是这红尘中最锋利的杀人刀。”他说这话时,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战场上,看着那些为了利益而疯狂厮杀的人们。
“那咱们现在去哪?也跟着冲进去抢源石?”林老三小声问。
“抢源石?那是笨蛋才干的事。”石子腾转过身,向着楼下走去,“正面杀得越狠,后面的防御就越空虚。走吧,带你去灵虚古派的后山宝库转转。”
“后山?可那里不是有古派留下的封禁阵法吗?”
“王执事的魂都被我搜干净了,你觉得那阵法对我还有用吗?”石子腾的声音飘荡在楼梯间,林老三眼睛一亮,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灵虚府邸后山,一处幽静险峻的悬崖峭壁下。
前方的喊杀声和爆炸声隐隐约约传到这里,但后山却依然显得有些冷清。与前山的混乱相比,这里几乎像是一片净土。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几株灵桃树正在绽放,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除了几名巡逻的低阶弟子正在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守。那些弟子们时不时地朝前山的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石子腾犹如一道无形的鬼魅,带着林老三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树林阴影之中。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出任何声响。
“啪!啪!”两声极其微弱的脆响传来,那两名负责看守后山禁地的命泉境弟子甚至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见,便脖子一歪,软软地瘫倒在地。他们的身体顺着崖壁滑落,瘫软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死前那一刻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