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由的”钟灵斜斜地倚着,肩膀轻轻抵在伞骨上,伞尖点着地面。晨光从她身侧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很亮,另半边沉在淡淡的影里。倚着伞柄,缓缓开口:
“家里添人了。”
五字落地,院中一静。
李凤熙猛地起身,石凳刮过石板,惊飞廊下麻雀:“什么?蝶兰姐要生了?”
谷霜颔确认。
青懿晟环视众人,最后将含着期待的目光落在李乘风身上:“何时动身?”
李乘风似是无奈般摇头,不待众人有所表示:“船只已备,随时可走。”
李凤熙当即兴奋地盘算起来,指尖轻点,目光从院头扫到院尾,念念有词:“要带小衣裳、长命锁……”
忽然顿住,猛地看向钟灵,踮脚追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钟灵淡淡回:“到了不就知道了。”
众人定下自中州前往东州的行程后,院子里的气氛便彻底褪去了清冷。
说是收拾行囊,实则并无太多物件可整理。青懿晟将盆中最后几只碗碟捞出,在围裙上拭干水渍,麻利地摞在灶台边,动作比平日快了数倍,碗碟相碰出清脆的叮当声,恰似为这场仓促的出敲打着节拍。
李凤熙从屋内抱出一叠孩童衣物,嫌不够又折返再取,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长命锁、虎头鞋,还有一件袖口只绣了一半的小袄——针脚尚显凌乱,她对着晨光细看片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塞进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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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由青懿晟亲手关上。她拉合两扇木门,门轴出低沉悠长的吱呀声,宛若老者晨起清嗓。门缝合拢的刹那,她顿住脚步,指尖在门板上多停留了一瞬,感受着晨光浸染一整天的木质余温,随即轻拍门板,如同与老友作别,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寒雪走在队伍中后位置,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路面。林辰伴在她左侧,微微落后半步。
玄无月脚步较平日放缓,一路默默看着:看青懿晟关门时指尖的流连,看李凤熙抱包袱时眼底不易察觉的泛红,看寒雪行至巷口时,被风拂起的一缕碎,看林辰每隔片刻便下意识投向寒雪的目光。最终,她的视线落在领头的李乘风身上,静静停留片刻。李乘风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背影看不出丝毫心绪起伏,可玄无月分明瞧见,他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袖口边缘——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指尖沿着布料折痕一遍遍摩挲,似在反复确认某事。她未曾多言,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路途。
李乘风心中确有万千思绪。自接过那封信,他便始终攥在手中,信封边缘已被体温焐得软。他并非纠结是否前往东州,此行势在必行,真正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抵达之后、相见之后、见到那个孩子之后。有些事搁置太久,久到连开口的第一句,都不知该用何种语气。他将纷乱念头一一压下,如压舱石般牢牢沉在心底,不流露半分神色。
一路行程,气氛大多安静,最先打破沉寂的是李凤熙。刚出城门时,她还在细数包袱里的物件,指尖虚点,碎碎念叨:“小衣裳三件……不对,四件,那件未绣完的也算上……长命锁、虎头鞋……蝶兰姐喜欢的糕饼我带了吗……”
她的声音轻快细碎,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青懿晟走在身侧,听着不由轻笑,抬手轻拍她后脑勺:“你这是去看孩子,还是搬家?”李凤熙往前倾了倾身,捂着后脑勺瞪了她一眼,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走着走着,她渐渐安静下来。先是念叨的频次变少,许久才吐出一句,随后话语内容也变了,不再细数行囊,而是轻声呢喃“不知孩子多大了”“生下来有多重”“长得像谁”。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怕被风吹走:“你们说……蝶兰姐抱着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无人应答,众人心中却都在勾勒答案。青懿晟想起蝶兰往日数落人时挑眉的模样,将这副神情与抱婴的画面重合,只觉违和又妥帖;寒雪则忆起蝶兰上次送她离去时的眼神,藏着万千未言尽的话语,而如今那双眼已盈满一个母亲的怜爱。
青懿晟一路看似格外放松,步幅大而沉稳,偶尔伸手拉回走偏的李凤熙,见路边开着无名野花,会弯腰摘下,在指间转两圈又随手掷回草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如暖阳映水,明亮却不刺眼。
可她心底,始终反复琢磨着一件事:蝶兰有孩子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初是满心纯粹的欢喜,如沸水翻腾,继而涌上阵阵恍惚——那个曾与她在夜王城共渡风雨、嘴硬心软却总能带来欢乐的女子,已然成为母亲。最后,心底只剩一缕极淡的怅然,那是时光悄然流逝的痕迹,抓不住,摸不着,只觉岁月匆匆,恍然间,身边人与事,都已悄然改变。她甚至忍不住想,多年后寒雪与林辰有了归宿,那自己又会是何种模样?
寒雪一路沉默,右手始终微微蜷起,指节轻收,掌心空空。她在默默准备,准备面对蝶兰、面对璃、面对这座她曾离开又归来的城池,面对世人各异的目光。而最让她无措的,是蝶兰见到她时的神情:会笑吗?会念及过往吗?会沉默相望吗?又或是,会落泪?她认识蝶兰多年,从未见她哭过,可真到那一刻,自己该如何自处?是一同落泪,还是强装笑意安抚,却先红了眼眶?
她没有答案,只能一遍遍收紧、松开手指,以此平复心底的波澜。
林辰看在眼里,一言不,只是默默靠近,轻轻将寒雪揽向自己,让她靠在肩头。
抵达东州城外时,正值午后。斜阳西照,给城墙上的青砖镀上一层暖灰光晕。城门敞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推车、携童慢行,市井喧嚣远远传来,不喧闹,却满是人间烟火气,如小火慢炖的热汤,温润淳厚。
城中年节刚过,青石板路两侧的春联尚存,红纸被风吹得淡了,艳色散尽,只剩一抹旧朱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息,伴着春日暖阳,众人一路行至黎府门前。
府门虚掩,并非特意等候,本就是这般敞开着。门槛上放着一只小竹篮,篮内垫着软布,留有浅浅的压痕;门板上的漆色褪去了表层光泽,被岁月打磨得愈沉稳古朴。
众人鱼贯而入,入目便是满院生活气息。廊下竹竿晾着一方方细棉布,经多次水洗,泛着柔和的白,晨光洒落,边缘透出朦胧光晕。边角用小夹固定,风一吹,整排布轻轻晃动,如无声的风铃。石桌上摆着一只小碗,盛着半碗晾凉的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碗旁放着一把小木勺,勺柄上刻着歪扭的小老虎,刀法笨拙,却藏着十足的耐心。
空气中弥漫着几缕淡而暖的气息:温和平淡的药草香,是熬煮后残留的淡淡余韵;还有独属于婴儿的、带着体温的软糯奶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老槐树新芽的清香气,酿成了独属于家的味道。
正屋房门被轻轻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不大,却在静谧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蝶兰从屋内走出,身着浅色系旧布衫,衣袖挽至小臂,头随意用银簪绾起,几缕碎垂在颈侧,也未曾打理。她脸上带着产后独有的疲惫,是倾尽心力后的慵懒,眼窝微陷,颧骨线条比往日更显清晰。
她跨出门槛,手中端着一只小铜盆,里面是刚换下的孩童棉布巾帕,正准备去清洗。抬眼间,她一眼便望见了寒雪。
手中铜盆猛地一颤,盆中水纹激荡,轻拍盆壁出闷响,几滴水珠溅出,落在袖口,晕开深色痕迹。蝶兰僵在原地,一只脚还在门内,一只脚踏在廊下石阶,保持着迈步的姿态,再也挪不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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