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谣言入耳
寒流过后,龙涧并未沉寂,反而因严寒的催逼,更添了几分癫狂的喧嚣。巨大的工棚内,炉火昼夜不息,试图与天地争温,呵气成霜的工匠们埋头苦干,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成一曲沉重而焦灼的乐章。
在这片被严格管制的区域边缘,役夫和低阶护卫的居住区则显得破败而拥挤。
低矮的窝棚勉强抵御着寒风,劳累一天的男人们最大的慰藉,便是日落换班后,能挤在漏风的工棚里,分饮几口劣质的烧刀子,让辛辣的液体暂时驱散骨髓里的寒意和疲乏。
化名“朴顺子”的密探,深知何处是消息滋生的温床。
这日晚间,他揣着一小袋兑了水的烈酒,熟门熟路地摸进一间挤了七八个役夫的窝棚。棚内烟雾缭绕,气味混杂,人们围着一个小火盆,传递着酒囊,低声抱怨着天气、活计和苛刻的监工。
“这鬼地方,真是要冻掉卵蛋!”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灌了一大口酒,瓮声瓮气地骂道,“才九月就这德行,到了腊月还不得把人冻成冰坨子?”
“知足吧,好歹有棚子挡风,里头那些爷,”另一个瘦小些的役夫朝核心区努努嘴,“听说完颜大人都咳得快背过气去了,不也得硬挺着在船坞里盯着?那才叫遭罪呢!”
话题引到了那位神秘的大人物身上。众人一阵唏嘘,既有些幸灾乐祸,又带着一丝同为劳碌命的感慨。
“朴顺子”适时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唉,谁说不是呢!俺们跑商的还好些,能动弹。像完颜大人那样金贵的身子,哪扛得住这么熬?俺听老家老人说,这辽东的寒邪最伤肺经,若是劳心过度的人染上,那就是沉疴,寻常药石难见效,弄不好就得落下根儿。”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络腮胡问道:“老朴,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就没听过啥好方子?”
“朴顺子”故意沉吟了一下,又抿了一口酒,仿佛在回忆,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方子……倒是听俺爷那辈人讲过一桩奇闻。说早年间,在长白山最深处,有一支极偏僻的鄂伦春老猎户,祖传下来一个秘方,专治这种因劳心耗神引起的寒咳虚症。”
棚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几双眼睛都看向他。
“啥秘方?这么神?”瘦小役夫追问。
“具体咋配的,外人哪能知道?”“朴顺子”摆摆手,“只听说是用了几味极其罕见的药材,都是长白山老林子里才有的宝贝,炮制手法也特别。熬成的药膏黑乎乎的,气味冲得很,但效果奇佳!说是只要对症,几副下去就能止咳暖身,更能提神振气,让人在冰天雪地里都觉着浑身暖洋洋的有劲头!最适合完颜大人那种熬心血的人了。”
他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可惜啊,”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那支老猎户后来好像迁走了,或是绝了户,这秘方也就失了传,如今怕是没人会弄喽。俺也就是当个古话听听。”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一圈涟漪,随即似乎又沉寂下去。役夫们听了,多是啧啧称奇一番,随后便被更现实的疲惫和寒冷拉回了注意力,继续抱怨起眼前的辛苦。这则“古话”很快淹没在其他的牢骚和闲谈中。
然而,“朴顺子”知道,他的任务已经完成。黑水司的耳目无孔不入,尤其是关乎完颜劾里钵的话题,无论多么细微,都会被捕捉、记录、上报。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只需要将这枚带着钩子的鱼饵,精准地抛入水中。
果然,次日,一份记录着役夫棚内闲聊的简报,便被整理出来,放到了黑水司负责内部监察的一名档头案头。这类市井流言每日都有,大多荒谬不经,档头起初只是随意浏览。
但当看到“长白山猎户”、“祖传秘方”、“专治劳心寒咳”、“提神振气”等字眼,尤其是与完颜大人近来的状况隐隐对应时,这名档头的笔顿住了。他皱起眉,反复看了两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关乎霍相爷极其看重之人的身体。他提笔在简报旁批注了一句:“此传言似与完颜大人症候相关,虽多为荒诞之谈,然或可稍加留意,以备不时之需。”随后,将这份标注过的简报,混入其他日常情报中,呈送了上去。
指令出后,安正南再次进入绝对的静止状态,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一天后。龙涧西南七十里外,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偏僻山道上。
一队五人的黑水司外围巡逻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例行巡逻,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差事。队长是一名满脸不耐的百夫长,只想尽快走完这趟苦差回去烤火。
突然,前方雪林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和一声低沉的咳嗽。
“谁?!”百夫长立刻警觉,唰地拔出腰刀,手下也纷纷紧张地持械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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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身影从一颗巨大的红松后蹒跚走出。来人一身破烂陈旧、却明显是鄂伦春风格的兽皮衣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须皆白,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篓,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贫苦潦倒的老采药人。
老人看到明晃晃的刀剑,似乎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畏惧,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连串无人能懂的语言,夹杂着几个生硬的女真词汇:“……换……盐巴……布……”
“是个鄂伦春老蛮子?”
一个手下松了口气。
百夫长却不敢大意,厉声喝道:“搜他身!检查背篓!”
两名手下上前,粗暴地将老人按在雪地里,仔细搜查。
老人挣扎着,出愤怒而含糊的抗议声,但无济于事。除了腰间一把割肉的小刀,并未现任何武器。但当他们打开那个背篓时,里面的东西让百夫长眯起了眼睛。
背篓里是各种晒干的草药根茎,散着浓郁的土腥和药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用厚厚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陶罐。
百夫长示意手下打开,一股极其辛辣怪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黑乎乎、粘稠如蜜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
百夫长用刀指着药膏,厉声问。
老人似乎听懂了,激动地比划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做出咳嗽和寒冷抖的样子,然后又指着药膏,竖起大拇指,反复强调几个词:
“……好药……暖和……力气……”
一个稍微机灵点的手下凑到百夫长耳边低语:“头儿,前两天不是有传闻,说长白山有什么猎户秘药,专治寒咳……”
百夫长一愣,立刻想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带着奇特药膏的老蛮子,又想起关于完颜大人的传闻,心里顿时敲起了鼓。
宁抓错,勿放过!
“把他连人带东西,都给我扣起来!带回大营仔细审问!”百夫长下令。
老人被粗暴地捆绑起来,他似乎极其愤怒和不舍,尤其是对那罐药膏,挣扎着想要夺回,嘴里出呜咽般的抗议,却被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消失在茫茫雪道之上。
消息以最快的度被报回了龙涧核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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