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酒楼风波
正喝得眼饧耳热,忽闻雅间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咦?可是高掌院在此?”
门帘被轻轻掀开,露出李清源那张儒雅的面孔。
他今日似乎恰巧路过,闻得房内独饮之声,又认出是高纹虎,便进来打个招呼。
高纹虎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同僚,尤其是李清源这种与宗天行关系微妙、甚至隐隐得其赏识的清流。
但碍于同朝为官的面子,只得勉强起身拱手:“原来是李侍郎,未曾远迎,见谅。”
李清源见他面色不佳,满身酒气,又见桌上只有一壶烈酒,几碟小菜几乎未动,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自顾自地坐下,笑道:“高掌院好雅兴,独自在此小酌。只是这烧刀子性烈,独饮伤身啊。”
高纹虎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雅兴?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比不得李侍郎春风得意。”
李清源岂听不出他话中的刺,却也不恼,自顾自取了个杯子,斟了杯酒:“高掌院可是为今日朝会之事烦忧?”
“烦忧?岂敢。”
高纹虎冷笑,“宗次辅乾坤独断,安排得当,人尽其才,我辈唯有叹服,何来烦忧?”
“高掌院此言差矣。”
李清源摇摇头,正色道,“宗次辅行事或有非常之法,然其心确系为国。张惟志文武双全,侍奉东宫正合适;刘忠林精于文牍,调任考功司亦是量才施用。此乃务实之举,于国于太子,皆有利无害。我等读圣贤书,当以国事为重,何必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甚或门户之见?”
他这番话,本是从“经世致用”的角度出,意在开导。
然而听在高纹虎耳中,却无比刺耳。
他砰地放下酒杯,酒液都溅了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务实?好一个务实!李侍郎如今也满口务实了?莫非忘了士人气节、文章风骨?我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培养的是代天子立言、教化天下的士大夫,不是钻营档案、考核钱粮的胥吏!都去务实了,这朝堂风气,这士人风骨,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将所有的失意都倾泻到李清源头上:
“你口口声声为国,可知一味务实,趋炎附势,与那些枢院权臣何异?长此以往,圣人之道谁来讲?清廉之风谁来倡?”
李清源见他如此偏激,也将杯中酒放下,眉头微蹙:
“高掌院!慎言!国事艰难,北伐在即,正需上下同心,各展其长!空谈气节岂能御敌?文章风骨又岂在区区职位之上?若人人只求清名,不干实事,国将不国!此非趋炎附势,此乃识大体、知权变!”
“好一个识大体、知权变!我看是……”
两人都是清流名士,却因理念不同——一个重经世致用,一个重士人形象清议——竟在这小小雅间内争执起来,声音渐高,面红耳赤,嫌隙越生越大。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几乎要拍案而起之时,雅间的门帘再次被无声掀开。
一道玄衣身影悄然立于门口,紫金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不是宗天行又是谁?
他仿佛只是恰好路过,声音平淡无波,却瞬间让燥热紧张的空气降至冰点:
“何事如此喧哗?二位皆是朝廷重臣,翰林清望,在此争执,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