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山湖上,秋风一日冷过一日,水寨里的操练声却一日高过一日。
接下来的几日,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芦苇荡,仿佛被点燃了一把大火。
孙廷萧一行人被宋江妥帖地安顿在了宽敞向阳的营帐内,孙廷萧日日和这些杀人越货的响马大王们泡在聚义厅与校场里,打成一片。
这些能带着残部从江淮死里逃生、一路杀到微山湖的草头王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大军如何开拔、各家兵马如何混编、沿途斥候如何洒布、前军后卫如何呼应……一个个实打实的军务难题如雪片般抛向孙廷萧。
而孙廷萧也毫不藏私,借着酒劲与桌案上的粗糙地图,将那等统御十几万大军的将门谋略,拆解揉碎了,掰扯给这群绿林粗汉听,直令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茅塞顿开。
光有嘴皮子上的功夫自然不够,绿林道上最重手段。
寨里的头目们少不了要找借口,来与孙廷萧带来的人手过过招,探探底色。
杨大眼与周处这两尊自不必说,凭着一身战场上磨砺出的悍勇,三拳两脚便能摔翻了七八个叫嚣的悍匪。
可最让这群流寇开眼的,却是跟在孙廷萧身边的那几位看似娇弱的红颜知己。
那日跟着他上聚义厅的赫连明婕,在校场上寻了匹劣马,连马鞍都没配,便在疾驰中连开五弓,箭箭中靶,当场便看傻了寨子里一众马术堪忧的头目。
而此后几日,那位随后才露面的状元娘子鹿清彤,更是让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仅将这几千杂军的粮草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甚至在商讨军务时,随口指出几处安营扎寨的破绽,便驳得几名头目哑口无言。
“公明哥哥,那姓孙的几个压寨夫人,可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水寨边,李逵将两柄的板斧别在后腰上,凑在宋江身旁,指着远处道:“你听听,那边正教弟兄们结鸳鸯阵、耍那什么长枪的小娘们,听说就是传那个拿剑挟持过安禄山的郡主娘娘嘞!”
“你这黑厮,休要这般口无遮拦!”宋江闻言,脸一沉,低声训斥道,“人家是孙将军的女眷,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可千万看紧了弟兄们,万不可有半点冒犯。若是坏了规矩,休怪宋某不讲情面!”
李逵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挠着那乱糟糟钢丝般的头发:“哥哥放心便是!弟兄们虽然眼馋,没见过那等天仙般的美人,可也真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这不都憋着一股劲儿,只等着那孙二愣子发话,好带着咱们下山去杀那帮鸟胡嘛!但可说好,俺铁牛可不去替他犁地!”
宋江听着李逵这番浑话,没有再搭茬。
他负手立在秋风瑟瑟的水边,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正与张献忠等人拍着肩膀大笑的孙廷萧,心中却是暗流翻涌。
他口中默念着方才孙廷萧在聚义厅里给众人定下的那“三章八条”。
什么“战利品归公”、什么“不拿百姓一粒粮食”、什么“借东西要还”……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此人当真是城府深沉,手段通天。他嘴上口口声声只谈生意,讲的也全是这些粗汉听得懂的踏实好处,盘算的都是眼前真能执行下去的简单规矩。可这些法度真要是一步步组合起来、落到了实处,我们便哪还是响马草莽了?”
那就是一只堂皇的兵马,数千下山的猛虎。
孙廷萧带来的那百十号人,有荒野兵站里混吃等死的弱旅,有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残败禁军,还有黄天教的义士。
可就是这样一群原本溃不成军的残兵败将,如今却个个挺直了腰板。
他们将那日收集回来的禁军甲胄穿戴得整整齐齐,日日在校场上排成战阵,一丝不苟地做着操练的模样。
虽然才刚刚跟了孙廷萧没几天,但他们跟着孙廷萧已经打过一仗,救了皇后,杀了胡骑。
所以,他们比那些反王手下们更早地懂得了什么叫“令行禁止”,也更有底气在这群响马面前,摆出那一派正规精锐的威风架势。
波才也没闲着,他穿上整套黄天教标志性的杏黄道袍,成天在微山湖的大寨小营里乱窜。
黄天教本就是造反起家的老字号,对于这等绿林结交、称兄道弟的把戏,他简直是如鱼得水,没几日便和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们打得火热,暗中替孙廷萧摸清了各营的人心向背。
杨大眼和周处天天提着兵刃在寨子里到处宣扬武力。
遇着不服气的,便上去摔打一番;打赢了,还要顺带大声吹嘘一番,自家的孙大将军前几日在荒野上是如何神勇无敌,不仅带着大伙儿宰了一批女真精骑,甚至还从鞑子的屠刀下,亲手救回了天汉皇后。
这等惊掉下巴的消息,直将那群流寇听得两眼发直,对孙廷萧的敬畏不禁生发出来。先前聚义厅里说的都是虚的,有战绩才是实的。
而在这一切喧闹之外。
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汉第一美人杨皇后,虽说身份敏感,实在不便在这等鱼龙混杂的流寇窝里抛头露面,却也并未端着什么娘娘的架子。
杨玉环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荆钗布裙,耐心地坐在营帐中,纤纤素手正拿着针线,对着一件因操练而撕裂了口子的军服,细细地缝补,眉眼间沉淀出的绝代风华,依旧流转生辉。
正缝到紧要处,帐外的秋风卷动了沉甸甸的毡帘,隐约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脚步声。
“娘娘,打扰了。”
随着一声刻意压低了的男声,厚重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孙廷萧探进头,见杨玉环在,就踏进来。
杨玉环见是孙廷萧,唇角便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
她将手中衣物轻轻搁在膝上,柔声道:“这兵站里跟出来的老卒们,身上的军服破旧得不成样子了。这些粗布的料子我从前没怎么摸过,缝起来手生,不过紧赶慢赶了几天,总算是给大家都补齐了。”
孙廷萧看着这位昔日母仪天下、如今却甘愿在贼窝里缝补破衣的绝色佳人,心中也不禁软了几分。
他走上前,温言劝道:“娘娘辛苦了,这些粗活本不该劳你动手。外头那些琐事,我与他们再有两日便能理清头绪,大军便要准备出山了。难得有这几日不用在荒野上奔波逃命,你应该好好歇息,养养身子。”
杨玉环听罢却摇了摇头:“将军莫这般说。如今这等局势,将军便只当我是你营中的一个杂役女红便好,万不可再费心特意照拂。”
“那怎么成?”孙廷萧下意识地反驳,苦笑道,“毕竟……”
“不是早与将军说过了么?”杨玉环轻声打断了他,“这世上早没了什么高高在上的杨皇后。将军将我当做皇后供着,就是折煞我了。”
孙廷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好歹……你也是柔福的嫡母。按照辈分算下来,你该是我的长辈,我这做女婿的,哪能真把你当杂役使唤。”
听到“女婿”二字,杨玉环忍不住掩袖遮面。那笑靥如花,瞬间让营帐里都明亮了几分。
“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亏心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带着几分促狭看向孙廷萧,“只怕从一开始赐婚起,将军心里,就未必真愿意将我与赵家圣人当做正经的泰山岳母吧?我又比将军年长的了几岁?罢了,将军若愿意念旧情叫一声‘娘娘’,便只管叫,我便也依旧称你一声‘将军’,各自安心便好。”
说罢,杨玉环从身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