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原来是……是……”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玄墨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周大人,林庄主乃本……乃本座故交,在此隐居经营,造福乡里。昨夜之事,乃是山林野兽作祟,庄内自行处置,并无不当。大人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就不必挂心了。倒是这北境治安,尤其山林边陲,还需大人多多费心。听说,最近有些来历不明的商旅和匪类,在附近活动频繁?”
周县令汗如雨下,连连作揖:“是是是!下官……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加强巡防,保境安民!林庄主这里……自然是安稳的,安稳的!下官这就告退,不打扰,不打扰!”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轿边,催促着衙役们匆匆离去,那背影堪称狼狈。
看着县衙人马灰溜溜走远,庄门口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玄墨,目光复杂。疑惑、敬畏、好奇、担忧……方才那块令牌,以及周县令骤变的态度,已足够说明一切——这位平日里与他们一同劳作、沉默寡言的“玄墨先生”,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林潇渺转身,看向玄墨,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疲惫。“进屋说吧。”
书房内,只剩两人。
“那块令牌……是你王府的信物?”林潇渺开门见山。
“是。”玄墨没有否认,“‘玄’字令,见令如见本王。北境三州的官员,大多认得,或至少听说过。”他顿了顿,“抱歉,一直未曾言明。”
“各有所需,各有所藏,可以理解。”林潇渺摆摆手,并不纠结于此,“只是,今日你亮出身份,恐怕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你的‘隐居养伤’‘暗中布局’,还能继续吗?”
玄墨眼神幽深:“原本的计划,确实会受影响。但昨夜‘山魈’来袭,今日县令趁机难,背后都有汇通商行,乃至其可能关联的‘暗渊’的影子。他们动作越来越急,手段也越来越不加掩饰。若我再隐藏下去,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三头怪物和一个糊涂县令了。”
他看向林潇渺,语气郑重:“你的农庄,你这个人,已经成了他们的明确目标。我的身份暴露,至少能震慑北境官场,让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易动用明面上的力量。至于暗处的……我们就并肩应对。”
林潇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王爷身份一亮,农庄便再也不是单纯的‘民间产业’了。会引来更多关注,更多试探,也可能……带来更大的机遇。”
“你是指?”
“皇商。”林潇渺吐出两个字,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汇通商行为什么急了?除了‘暗渊’可能的需求,更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农庄的产出、技术,尤其是增产稳产的潜力,对朝廷、对边疆意味着什么,他们清楚。如果我们能直接与朝廷搭上线,获得官方认可甚至扶持,那么汇通商行背后的地方势力,就很难再用常规手段打压我们。而‘暗渊’若想动我们,也要掂量一下是否要正面挑衅朝廷。”
玄墨瞬间明白了她的战略转向:“你想主动入局?将农庄的技术和产出,作为筹码,换取朝廷的庇护和展空间?甚至……以此为切入点,调查‘暗渊’与朝中可能存在的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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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林潇渺点头,“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已经被盯上,不如把水搅浑,站到更高的棋盘上去。你王爷的身份,正好可以作为引荐人和担保。当然,这也有风险,一旦卷入朝堂纷争,恐怕更难脱身。”
“我从决定留下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能脱身。”玄墨嘴角微扬,那是一个带着战意和些许温柔弧度,“你想怎么做?”
“两步走。”林潇渺思路清晰,“第一,趁你身份暴露的消息传开,立刻以‘敬献祥瑞、进献新法’的名义,将我们培育的部分高产耐寒稻种、简化版的《肥田纲要》和《畜牧防疫摘要》,连同本次击退‘山魈’的经过报告,通过你的渠道,直达天听。不求立刻封赏,只求留名,表明立场和能力。”
“第二,农庄内部,加快产业整合。豆腐、果酒、酱菜等作坊扩大规模,形成稳定商品流。护卫队转为半军事化训练,同时开始小规模试制一些……‘特殊防身物品’。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农庄打造成一个既有经济价值、又有潜在战略价值的‘样板’。让朝廷看到,支持我们,比打压或忽略我们,更有利可图。”
玄墨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计划,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个女子,总能在危机中抓住那一线生机,并将其转化为前进的阶梯。“好。奏报和样品,我亲自安排人以最快度秘密送往京城。农庄内部,需要我做什么?”
“坐镇。”林潇渺看着他,“王爷的旗号打出来,你就是农庄最大的‘招牌’和‘护身符’。日常管理我来,但对外的震慑、与地方官府的周旋、以及……应对可能来自‘暗渊’的下一波行动,需要你出面。另外,你旧部中若有可靠且擅长练兵、工匠、情报的人才,可以悄悄引入一些,充实农庄核心力量。”
“可以。”玄墨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还有那信鸽警告……我派人顺着线索暗查了,源头指向州府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铺主是个老郎中,背景干净,但有个儿子,曾在汇通商行做过学徒,半年前失踪了。老郎中对此讳莫如深。我怀疑,他儿子可能落入了‘暗渊’手中,他送出警告,或许是出于愧疚,或是受人暗中胁迫指点。”
林潇渺心中一凛:“这说明,‘暗渊’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有良知未泯者,或是存在其他暗中关注他们的势力。这条线,要暗中保护好,也许将来有用。”
计划既定,农庄立刻高运转起来。
林潇渺召集所有管事,宣布了接下来的展方向和严格的管理条例。有了昨夜实战的胜利和今日县令的退却,她的威信达到顶峰,无人质疑。
作坊连夜赶工,挑选最优质的种子和成品。林潇渺亲自撰写奏报文书和“技术摘要”,用语简练务实,突出实用性和增产潜力,回避敏感的神异之说。
玄墨则动用了沉寂许久的秘密渠道。次日拂晓,一队精悍的骑手带着密封的匣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农庄,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与此同时,“玄墨王爷隐居北境农庄”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北境官场和商界流传。好奇、震惊、猜测、蠢蠢欲动……各种反应不一而足。前来农庄打探、拜访、甚至试图投效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玄墨冷峻的态度和庄内森严的戒备挡了回去。
农庄内部,则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生产照旧,甚至更加红火,但核心区域的防卫和人员审查严格了数倍。阿豹的护卫队扩充,开始接受更系统的阵型配合和武器训练。林潇渺则一头扎进实验室(由原本的书房扩建而成),结合守山人古籍和山魈样本,加紧研制更强的驱秽、防御乃至反击类物品。
七日后,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
玄墨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中内容,让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凝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将信递给正在查看新式耧车图纸的林潇渺。
林潇渺看完,瞳孔微缩。
信是玄墨留在京中的绝对心腹所,内容简明扼要:
“主子所呈之物,已直达御前。陛下初闻王爷消息,震怒;后览‘祥瑞’及书册,转怒为奇,深夜独召阁老密议。翌日,内阁暗廷寄,着北境巡抚暗中查访核实农庄产出及‘山魈’事,暂勿声张。另有风声:宫中贵人对‘豆腐’‘果酿’甚喜,已命尚膳监寻访类似贡品。汇通商行东家,三日前曾密会户部右侍郎。南疆边军有异动奏报,提及‘邪教惑众’‘妖物伤兵’,圣心甚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