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率先打破沉默,抚掌叹道:“郡主这份慎重,才真正是爱惜民力、不慕虚名。周夫人,你说是么?”
周夫人脸色红白交错,强笑着点头:“是,是我思虑不周,郡主莫怪。”
林潇渺低头饮茶,没再说话。
但方才那番话,已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四起。
宴散已是戌时末。
林潇渺随玄墨步出侯府,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雨的潮湿。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身的珠翠脂粉气息吐尽。
“你那三问三答,明日就会传遍京城官眷圈。”玄墨与她并肩而行,声音低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周延是‘限权派’在户部的关键人物,他夫人今日当众受挫,等同于在朝堂上扇了他一耳光。”
林潇渺没接话,她正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打量手中一方叠成方胜的小笺——是方才离席更衣时,一名小丫鬟悄悄塞给她的,说是“有位故人相赠”。
她展开笺纸,上面只有一行清隽小楷,墨迹犹新:
“归墟非尽头,深渊亦通途。三日后酉时,城南听雪阁,故人待君煮茶。”
没有落款。
林潇渺将纸笺攥紧,纸边深深勒入指节。这字迹她认得——确切地说,是玄墨认得。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玄墨接过笺纸,只扫一眼,瞳孔骤缩。
“……是他。”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如岩层挤压,“我那位被废多年的皇叔,先帝第八子,墨渊。”
林潇渺怔住。
关于“墨渊”这个名字,她只在玄墨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过零星——天才横溢、深得先帝宠爱、却在二十年前因“勾结妖道、私窥禁术”被废为庶人,幽禁皇陵终身。玄墨说过,他幼时习武的启蒙心法,便是这位皇叔亲授。
“他的封号是‘渊’。”玄墨缓缓道,“而那个邪教,叫‘暗渊’。”
夜风忽然急了几分,将檐下灯笼吹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间,他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裁。
林潇渺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笺纸小心折起,收入袖中。
“三日后,城南听雪阁。”她道,“去吗?”
玄墨沉默良久。
“……去。”他抬眸,眸中有林潇渺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敬重与戒备的复杂情绪,“有些旧账,躲了二十年,该算了。”
马车辚辚驶过长安大街。
车厢内,林潇渺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脑中却一刻不停。安乐侯府的试探、周夫人的难、众女眷的反应……每张面孔、每句话,都在心中反复拆解。
还有那封突如其来的信。
“归墟非尽头,深渊亦通途”——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归墟之眼”不是终点,通往深渊的路不止一条?还是说,所谓的“暗渊”邪教,与这位被废二十年的皇叔有某种关系?
她侧目看向对面。
玄墨也闭着眼,一手按在膝上的剑柄,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没有睡,那按剑的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玄墨。”她轻声开口。
他睁眼。
“你这位皇叔,”林潇渺斟酌词句,“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墨没有立刻回答。马车驶过一处坑洼,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天才。”他说,“也是疯子。”
“先帝诸子中,他排行最末,却天资最高。三岁识字,七岁通经史,十二岁与当世大儒论道不落下风。先帝曾言,若论帝王之术、经国之才,诸子皆不及八郎。”
“那为何被废?”
玄墨沉默更久。
“因为他看得太远。”他望向车窗外流过的灯火,“远到……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转回头,直视林潇渺:“你曾问我,如何知道‘归墟之眼’、‘星钥’这些事。我说是皇室秘档。其实——最早告诉我这些的,是八叔。那年我六岁,他还没被废,指着宫墙外的星空说:‘阿墨,这天上的裂缝,比你能想象的更深、更久。’”